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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江鸟事

封面图为针尾绿鸠,摄于云南德宏

1

还是没有。

日头渐高,大太阳把山脊路边的矮瘦芒果树刺得千疮百孔,留下的荫蔽已所剩无几,必须蹲下方能勉强藏身。我抱膝而坐,机械扫视眼前这棵扎根山坡上,张盖亩许,长到五层楼高的黄葛树。

只看局部,它与西南城镇常见的街道绿化植物并无二致。但如果把镜头拉远,盘郁枝干上巨人手掌般的鹿角蕨和层层叠叠的附生兰花,以及远处耸立的几棵四五十米的阿萨姆娑罗双,都在随时提醒:这里是雨林。枝间丛生的隐花果橙橙红红,陆续招引朱鹂、大鹃鵙、黑额树鹊和蓝耳拟啄木鸟,还有一对黄冠啄木鸟路过歇脚。

都是会令观鸟人精神一振的「好东西」,何况我还在树上发现了裸耳飞蜥、白唇树蜥和绿瘦蛇。

但这些都不是我在期盼的目标。在犀鸟谷的最后一天,还是没见到针尾绿鸠,一种尾羽尖长、浑身嫩翠的鸽子。清晨的凉意不再,右踝的扭伤隐隐酸疼,黄猄蚁颠着触角在头顶叶缘爬行,蛇雕的叫声飘飘忽忽在无云高空回荡。我坐立不安,心情萎顿,口舌腻燥,汗水濡湿望远镜颈带。

远远地听到引擎声,满姐的银灰色小面包从山路转弯处露出脑袋。她开到我身边停下,带一点兴奋,说,「上车。」

就像昨天傍晚,就在这棵黄葛树前,她说,「这棵树蛮好的,明天可以来守一守。」

2

说那话时,我们已在山里转足整天,刚遇到猛隼,就在满姐觉得日落时分会有猛隼的一处小山谷。这种不大的猛禽在中国边缘分布,少见,是我期待的个人新种。它有深蓝灰的强壮背部和双翼,胸腹砖红,面首漆黑但眼圈藤黄,如同戴着武士兜帽和金丝眼镜,神气而斯文。第二天再见,或许不是同一只,它正站枯枝上撕扯一具灰喉沙燕的尸体,浅褐绒羽在它沾血喙下纷纷扬扬,随风而去,像是一场招魂仪式,如同山神在享受应有的祭品。

初见那四数木高枝上的背影,我一瘸一拐忍痛小跑着去山谷另一边,满面流汗没看几眼,它歪头打量我,原地小跳,转身,又是背对着了,像是懒得跟我解释什么,娃娃闹脾气。

所以我就只能仰视它逆光的背脊和晚霞里的侧脸。栖在树顶上,它的视线长长地落在某个我无法企及的远方,像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却又仿佛和别的事物没有任何牵连,山岚拂面,枝条摆动,它稳稳地,就这么独立地存在着。突然,它张开双翅,亮出飞羽和尾羽背面黑白分明的间隔纹理,每根羽毛都画出一道虚线,延伸向无垠深处,呼唤天地之间的每一丝风。一顿,它飞离树顶,越过山顶,像一片叶子飘落不见。

我放下望远镜,轻叹一口气。满姐望着那空的树梢,又转头微笑看看我。

满姐是我请的鸟导。她负责根据我事先给出的目标,开车,带着我四处寻觅,尽量在清单上所有鸟名后都打上勾。鸟导需要对山对鸟对人都足够了然。我常看她对比着我列的清单,指尖在手机导航软件里划来划去,根据记忆和推断——也许再加之以直觉和迷信,思量着未来几天的计划,然后想起来什么,忽然翻个电话问,「哎,你家那个鸟,最近稳不稳呀?几点出来?」这是在打听鸟塘里的情况。云南话语调上扬,有种特别的笃定和亲切。

鸟导不是满姐的唯一职业,甚至不是第一职业。她的小面包上贴了拳头大的红色胶字,微软雅黑,「铜壁关 - 盈江」。若没人找她看鸟,就跑短途生意,穿行在县城、集镇与村落之间,一个人收 30 块——2004 年刚跑时,坐前面 5 块,后面 10 块。

第一次见到满姐,是文仪忽然打来,问在哪——我也不知如何描述——那段时间我开始在文仪团队里帮忙,做他的西南桦林鸟类野外研究,我们在不同林子里用雾网捕鸟,解鸟,测量,环志,用乙酸乙酯蒸熏体外寄生虫,采血样,放归。为了赶上黎明时鸟类的活跃期,日出前就要到环志站,午后才回宿舍。

这是离鸟最近的方式。你要小心理清乱发般纠缠的网丝,取下鸟,用食指和中指虚握颈项,大拇指和无名指环住腹部,要注意避免压迫胸腔导致窒息,这个手势适合环志;或者拿食指和中指夹住腿根,再用大拇指捏紧双脚,如此方便观察和拍照。

直接接触通常会让鸟比看起来要小,惶恐失措得在你掌中留下斑斓的排泄物,或绝望而勇敢地咬啮蹬踢你正在操作的手指。于是你嘴里总忍不住会念出安抚的话语,虽然明知无意义,像是在哄一朵不肯开放的花。

但这也是离鸟最远的方式。无论什么鸟,都会变成复杂表格里关于初级飞羽长度、次级飞羽长度、喙尖到鼻孔长度、跗跖长度、换羽阶段、年龄、有无孵卵斑、头骨骨化程度、是否重捕等许多数据。

它的鲜活、漂亮、动听、可爱,无从体现,也不再重要。

3

文仪的野外计划安排得很满。持续的疲劳、炎热、蚊蚋骚扰和骤雨无常对所有人都是挑战和磨砺。我们借宿的住处在铜壁关中心小学隔壁,每早天未亮,校园广播都会放一首儿歌。我用手机识曲,《祖国的花朵》,来自「爱朵女孩」组合。里头有句歌词,「午后的露珠滋润我」,作者显然毫无自然观察经验。

另外,这首歌的旋律与 Pet Shop Boys 的激昂名曲《Go West》有几分相似。2006 年德国世界杯时,球赛结束都是用它作为散场音乐,许是为了提振败队士气。而我每天都随《祖国的花朵》哼《Go West》,当作精神上一抔冷水泼面,如此方能发狠钻进车里,驶上黑魆肠曲的山路,开始一天的工作。

不过,只要偶尔得闲,我还会像那个早晨一样,独自在附近乡野里游走,重拾熟悉的观鸟习惯。那时,一只沼泽大尾莺正悠然地沿着沾满露水的土埂踱步,俯首啄食,姿态如鸡,颇为有趣。

手机听筒里,文仪道,「有个褐渔鸮的巢点,你想看看么?但现在就要出发。」

当然。我发送了定位,收到语音,「你到路边等,我们马上来。」

五六分钟后,我在路边,试图找出茂密杉树里那只叫个不停的乌鹃,作为观鸟技能的一种练习。而在视线角落,出现了那辆之后会载我奔波一周的小面包。靠近些,我看见驾驶座上陌生的女人,五十岁左右,褐胸鹟一样的大眼睛,纹眉,头发染了些酒红色,随便绑着,低鼻梁宽鼻翼,淡棕脸庞微圆,浅浅的法令纹和鱼尾纹,耳垂上一对珍珠长坠晃动。她目光锐利而含蓄,透过有些尘土的挡风玻璃,像穿过一片清晨薄雾,静静望着我。

哗一声,车子侧门移开,里面塞着几乎整支研究小队。文仪从一个人的肩后露出脸,胳膊从另一个人的头上伸向驾驶座,「任宁!这就是满姐。满姐,任宁。」

她点头,招手:「我们打过电话的。」我注意到她左手的镶翡翠金戒指,以及所有指尖上同样嫩绿的穿戴甲。

满姐是文仪得知我要找鸟导时主动介绍的。他对本地人一向挑剔,很少有如此高的评价,但是,「满姐以前还来帮我们环志,」文仪充满热情地说,「满姐是自己人。」

有此评价的大概不止是他。本地人知道满姐懂鸟,遇到与鸟相关之事,都愿意尊重她的眼光和判断。褐渔鸮巢是小马——一个寡言的景颇族年轻人——发现的。他一身迷彩短衣,红色系带的砍刀斜挎,倚着路边护栏等我们。

褐渔鸮有两成一幼。幼鸟满身覆着灰白绒毛,懵懂稚嫩,距离出巢尚有时日。小马托满姐来看,是否有望做成鸟塘,招徕拍摄的客人。但无节制的随意惊扰可能会导致弃巢,潜在的收入也可能遭人生妒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在开发之前,这类鸟巢的位置通常是秘密,只会分享给值得信任的人。

一百多公里外,观鸟产业更成熟的腾冲姜家寨已有褐渔鸮鸟塘的样本:池塘开挖妥当,灯光布置到位,塘主每晚放养活鱼,吸引一对褐渔鸮来此捕食。而距离池子不远的隐蔽棚里,十几个中老年男性尖着屁股,叼着烟坐在包浆发亮的红蓝塑料凳上,不能开灯,不许说话,刷短视频也只敢用最低音量,随时等着按下快门。一个机位一晚上一百块钱。若有巢,意味着能拍到亲鸟喂食的画面,收费也可更高。

盈江地区,平原居住的傣族多种稻米,饱足安泰。而鸟塘这笔收入,是许多山民的经济基础。与山林共享生命的片刻,在此融入了生计的考量。

4

若将北回归线想象成一条输电线高悬,那么以盈江纬度,它就是只日落时站在电线上休憩的金腰燕。它隶属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因为境内大盈江流淌得名。沿着大盈江,一路碧嶂清流,经过太平、芒允、雪梨、洪崩河,在高黎贡山南段支脉莽莽群山中往下游行进,在大盈江注入伊洛瓦底江之处,便是缅北的贸易重镇八莫。

滇缅公路通车前,这是中国与印度、缅甸互市的马帮要道。棉花、木材与香料,沿伊洛瓦底江逆流而上,运抵人烟凑集的八莫,而自盈江出山而来的中国商贾,则以丝绸和纸张换取这些异域珍品。艾芜在《南行记》里写过这段路,还以镇南州人所唱歌谣开头:男走夷方,女多居孀。生还发疫,死弃道旁。

盈江与缅甸接壤的西面和南面,国境由南奔江和大盈江水脉天然勾勒。二水交汇处,是古老集镇洪崩河,为这条商道在中国境内第一个口岸。洪崩河在明清多易其名,民国时叫红蚌河,到上世纪 90 年代改为现称。

这里曾是兵家之地。明朝在腾冲西南修建八关九隘,洪崩河附近的铜壁关便属其一。但无论元朝挥师南下,明军三征麓川,抑或清朝对缅甸的四次进攻,均未在此作战。至滇缅公路落成后,马帮故道废弃,它彻底成为一处交通盲区,饶是后来大炼钢铁的风暴亦未波及至此。这片崎岖山地始终被历史喧嚣所忽略,让这里的丛岩密箐躲过了火焰和砍伐,在千百年旱雨交替中静默生长。

但是它终于被人发现,甚至在小圈子里名声大噪。虽然大盈江河谷土地开垦早已始之,一些曾经栖息于此的生命,例如赤颈鹤和黑腹燕鸥也在这场变迁中消失,但盈江依然是中国鸟类多样性最丰富的县。到了饭点,洪崩河集镇街子上呼朋引伴的,总是扛着三脚架背着长焦相机的摄影爱好者。

不仅是鸟种繁多,从洪崩河一路攀升到千米海拔、景颇族和傈僳族聚居的石梯村之间,不足十公里山路,便是中国最易邂逅犀鸟的地带。在山脚有道拱门,刻着「中国犀鸟谷」,向踏入者们许诺着奇遇。

「那时候,上面有些路都还是毛的呢。」对未铺装路面,满姐称之为「毛路」:「刚刚碰到那个开白车的男人,他那时候才骑个破得不行的摩托车。我就坐他后头,让他带我去大谷地,一个鸟塘 30 几种鸟哦,但是现在不给去了。」满姐的视线满山跑,边找鸟边开车,打着方向盘,又说:

「你看到刚才跟我打招呼的那个骑摩托的啵?以前,说难听点,裤子就一条,饭都吃不饱哦!我看他好可怜,来我就带点吃的给他。他们都笑他,说,哎呀,你姐又给你带东西了,其实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好了,来拍鸟的人多了,路修起,家家都有摩托车,好一点的,小车都开起。就这几年哦,想想变化大得很。」

忽然她一脚刹车。「你看一下,前面那树上是什么?有点遮挡。」

我急举望远镜,顺着她指的方向,见不远处千果榄仁枝叶里修长鸟影跳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满姐说,「绿嘴地鹃?」

「嗯。」

这种鸟华丽、怪异而颇有舞台感。灰头绿身,铅白眉纹,厚喙弯如半月,是谷雨时梅子的淡青,眼周一圈裸皮,仿佛戴着化装面具,却曙红如玫瑰花蕾。尾羽狭长,活脱倒插数柄墨玉短剑,透着暗暗锋芒。它的叫声带着些喜剧的夸张,母鸡刚下完蛋一般,咯咯哒,咯咯哒,顽童般张致作状,有种滑稽的自得。

「那就不看了。」满姐松离合,挂档起步,「它旁边还有只蓝须夜蜂虎,你以前也看过的啵?」

「嗯。」我没发现,但满姐说有,就是有。

「还是接着找针尾绿鸠吧。」

「嗯。」

一丝轻微的遗憾在心底滑过。绿嘴地鹃和蓝须夜蜂虎,都是少见而敏感的鸟,前两天偶然在环志中捕获,迅速记录便放归林野,为的是尽量减少对它们的干扰,没能细看它们在自然中从容的模样。这般轻易的道别,对于观鸟人而言,是一种奢侈和浪费。

但她是对的。请满姐加入此行的安排,就是希望能在我离开文仪团队的后半段旅途中尽量记录更多新鸟种,她正在全力以赴地帮助我实现它。

5

不得不承认,我带着相当功利的动机。多数观鸟人之间,都在暗暗比较着个人鸟种数,我也不例外。而盈江,是增加鸟种数最高效的地方之一。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盈江观鸟,但可能是接下去几年里的最后一次。几年?没人知道。文仪的野外季即将完结,而我,转身就要步入一种全新的身份——成为一个父亲——某种程度上,为人父和观鸟,是一对矛盾。

每想到孩子,我都会感到胸中一缩,腾起一股不可捉摸的甜蜜,像是面对一只陌生又神秘的鸟儿,怀揣着惊喜,又不敢扰动它。

我想象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会带着我的一半眼睛、一半手脚来到这个世界,和我曾经探索与沉迷的每一寸山野、每一朵浪花产生联系。

我期待着第一次看到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或许会透着好奇和惊叹的光,像我见到上千只蓝大翅鸲集群,像无数粒青金石流星掠过天地一白的积雪林原时那样。

我期待看到孩子第一回微笑、第一滴泪水、第一次迈出步伐,期待那稚嫩的手指指向天边,问我那些飞鸟的名字。我期待可以徐徐讲叙奇妙生灵的荒野故事,让她/他在心中也拥有一片属于自然的广阔天地。我期待牵她/他走我曾踏过的山路,看她/他身上如绿叶般浮闪着晴美的阳光,仿佛一切都是新的,都是为她/他而生。

当然,也无法忽视另一种可能:孩子或许不会有我这样对自然的热爱。她/他会选择完全不同的兴趣,兀自走向我陌生的世界,而我将努力学会在她/他的目光中,寻找新的意义和归属。

但同时,有种深深的恐惧如影随形。

有满姐在开车和找鸟,我摇下车窗,合上双目,山岚像绸缎般温柔。留在视网膜上最后的影像,是云朵如满帆的大帆船缓缓驶过天空。到了最后一日,这里的鸟鸣我已经谙熟。高处有冕雀在独白,银耳相思鸟藏在玉叶金花丛里嚅嚅不已,左边一闪而过的是棕头幽鹛的浅斟低唱。拂晓的雨林,空气里充满挤擦嘹嘈的热闹。

恍惚中,微妙的空虚感,不真实,还有挥之难去的不舍。离孩子出生还有四个多月,但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和这样的自由共处。每一声啼啭,每一丝晨风,似乎都带着告别的意味。

父亲,这个词总带着某种厚重,根植于血脉和责任。这角色像一排雾网,等待着将飞翔的我捕捉进一段全新生活中。自然是永恒的,但我的生活即将改变,它会变得狭窄、忙碌,被规整进一种屑小平凡里,充满无数无可推卸的操心、难免的错漏和硬着头皮的坚持。

我会不会在某天醒来,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切割得无穷细碎,被挤压得毫无空隙,而那些山野和鸟鸣,已成脑海中渐渐湮灭的依稀回声,终将被尖锐的啼哭、不眠不休的哄睡,或者更远些的幼儿园、学区房、教培班所取代。告别那些清晨披露而行的兴奋,告别那些林间悄然等待的时刻,我会不会失去对自然的敏感和情致,会不会因为缺乏荒野滋养而头脑混沌,会不会在夜深人静时怆然怀念甚至后悔?想到这里,心中悚然寂寞,涌起一种被锁住双翼的无奈。

成为父亲是一趟旅程,但尚未开始便已感到沉重。

于是,蒙 HCC 小姐特许,我再次来到盈江,再次加入文仪的野外小队,并在环志工作结束后,请满姐带我观鸟,目标是把个人的鸟种总数提升到 750 种,像最后的狂欢或冲刺,或是一场背对现实的暂时逃避。

然《明史》载:

明年正月三日,大兵入云南,由榔走腾越。定国败于潞江,又走南甸。二十六日,抵囊木河,是为缅境。

「囊木河」即南奔江。南明永历帝由此狼狈去缅,是这偏远之地难得与皇帝沾边的故事。只不过,最终,缅甸人仍然将朱由榔父子押送至清军阵前。

——看来,对出奔而言,这里也不算个很吉利的目的地。

6

「隆隆隆……」

我清楚记得,不祥的炮声滚动着,从浪速山另一边传来,不时夹着阵阵的机枪响。

那是几个月前初次参与文仪的工作时。开始大家觉得许是打雷和婚丧鞭炮,但转念一想,这清淡天和的原始森林里,两种可能都微乎其微。

浪速山的西面,南奔江河谷另一边,就是缅北克钦人的领地。笃信基督教的克钦原住民与主奉佛教的缅甸中央政府间的积怨,已如山脉般根深蒂固,对立冲突如林间之火,时隐时现。在新冠肺炎瘟疫之前,中国还曾接收不少穿过边界、逃避兵灾的克钦难民。旱季的南奔江水浅,在一些地方,只需卷起裤腿就能蹚过,两岸语文相通,流动本来颇随意。瘟疫期间,搞「外防输入」了,边境线上四五米的钢铁高墙拔地而起,顶上缠满刀片铁丝网,至今仍在。

我第一次盈江观鸟,也曾被战事打乱。一枚炮弹飞越边境,落在那邦村,掠走三条无辜性命,而那邦的田野大概是中国极少能同时看到线尾燕、红嘴椋鸟、斑椋鸟、纹胸织雀和黄额织雀的地方。自然的和谐与人类的动荡,讽刺无比地在此交错。当地社区开始紧急疏散非常住人口,我们也不得不仓促撤离,混乱匆忙中,还偶遇了张浩淼博士和他的蜻蜓研究团队。

他们之所以也在,因为南奔江河谷还是一条重要的昆虫迁飞通道。每年夏秋,印度洋的气息会如潮涌起,西南季风卷着鼓胀的雨意到来,只等一个轻轻的碰撞便骤然倾泻而下。从孟加拉湾升起的热带气旋接连不断地形成,仿佛在呼唤着某种隐秘的本能,而一些奇异而迷人的生物会浮浮冉冉,顺着风和水,沿着这条古老河谷,悄然进入中国疆土,像是远方寄来的信笺,带着异域的温度与湿润。

「隆隆隆……」

沉闷森然的枪炮声还隐约入耳。忽然,我的神经瞬间绷紧,整个人僵住了,因为我还听到了什么——脚步声,鞋子踩在枯叶上,连续的轻微响动。

男人,至少两个,似乎在压嗓交谈,声音模糊,语言陌生,正在靠近。而当时我已经离开山腰的临时环志站,翻过山脊,到了另一面的山坡。环志间隙,我听到了针尾绿鸠的呼唤,立马循着不断变化位置的叫声,一路独自找去,满心只有它,竟忘记这是边境的郁闭深山,不知不觉走出了好远。

手机早没有信号。这里苍莽偏僻得不会有取道过路的旅人。紧张感扑面临头:会是谁呢?克钦游击队?缅甸侦察兵?冒险翻墙的流亡者?也许在这片地带,身份可以模糊不清。

但无论是哪一方,我都不知该如何应对。边防部队驻地在二十多公里外。我赤手空拳,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抓紧带子抡圆是不是能当流星锤?我都要苦笑了,这过于荒谬。

忽然想祈祷,然而要向谁,基督还是佛祖?幸而我因为找鸟,走进了爵床、柊叶、大青和草珊瑚的错杂灌丛。随着声音愈来愈近,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慢慢蹲下。

碧绿柔软的叶子缓缓将我身体淹没,没有发出声响。那一刻,我瞄到某片草叶上孤零零竖立着一粒橙黄色小卵,大概是某种鳞翅目昆虫。但我为什么还在注意这些?我尽量放低呼吸,心脏剧烈搏动,肾上腺素让双手微微颤抖。千万不要动。世界紧缩成用力盯着的那一小段细径。

看到人了,两个,男的,青壮,个子不高,侧发剃短,面目黧黑,穿着迷彩服,各自挎着砍刀,谈着什么,并未察觉到我,穿行而过。

又等了许久,直到再努力分辨也听不见他们,我才缓缓站起。针尾绿鸠特别的咕咕声早已消失。双腿麻得站不住,膝盖酸胀无比。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念头是:

我刚才的处境,与那些畏惧人类的鸟何其相似——藏匿在草丛和枝叶之间,躲避着强大未知的威胁,屏息静待,祈祷危险渐行渐远。

原来这就是鸟的感受。

7

「累了啊?看你眼睛都闭起啰。」满姐轻声说,「真是奇怪哦,这个针尾绿鸠,以前来就能看到,很多的啊。这次咋就找不到呢?」

「可能有些鸟就是跟我没缘分。」我睁开眼,给满姐讲了上次的寻找故事。她惊问,「后来晓得了么,那两个到底是啥人?」

「嗯。是两个景颇族的护林员,保护区的。下山路上又碰到他们,还聊了几句,人蛮好。」

「你跟他们说了你躲起的事没有呢?」

「没有。」

满姐咧嘴笑了。「结果针尾绿鸠没看到。」

「没有。」

「没关系,今天一定让你看到。」

满姐说得不错,针尾绿鸠并没那么稀罕,只是不知为何总对我避而不见。区区之愿难圆,失落便悄然堆积,原本的渴望也在无数次挫折后慢慢变成了带着怨意的执念。

但平心而论,这次盈江之行已经让我收获了不少个人新种,也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例如张雪莲,她从餐馆的另一张桌子过来和满姐打招呼,随后端着她的菜坐下和我们一起边吃边谈。她带着我,在夜里两点半出发,靠着宣示领地的空灵叫声指引,举着热成像仪,追踪栗鸮和林雕鸮,直到东方将白,还顺便收获了领角鸮。她说,若不是在繁殖季,断不会如此顺利。

此前我从未体验过繁殖季的盈江。虽然竹子开花让翠绿山野间杂着丛丛枯黄,但依然,到处是冬季所无法感受到的生命景象。和 HCC 小姐通话,她问,看到这些,是不是有特别的感受?

当然。自然正在炫耀般展示千万年来脆弱而壮丽的生命绵延,而在我脑中引起最多的联想,是四个月后的未来。

石梯村村口广场上,凤头雨燕幼鸟已可像成鸟般潇洒飞行,但落下来一瞧,外观仍是树上小垃圾的拟态。灰燕鵙在电线杆顶做巢,板着脸认真编织着攒集的草杆。

鸟塘里,单腿残疾的白头鵙鹛领着红红头的幼鸟来洗澡。长嘴钩嘴鹛也拖家带口,幼鸟还未熟于用喙,看着食物,只是拨拨弄弄,成鸟急了,叼起来送它,这才吃下。幼鸟衔起一片落叶反复甩动抛捡,似乎是一种练习或玩耍。

去找河燕鸥时,遇到距翅麦鸡护巢,一只诈伤,刻意跛行,另一只悬停大叫,双翅上的尖利骨刺清晰可见。而灰燕鸻雏鸟们趴在卵石之间,抬起颤巍巍的脖子,摇摇晃晃地打量这个即将翱翔其中的世界。

还有一次,是结束野外工作回住处,车行道上,忽见前面徘徊一雉,久久不去,胆大如白颊噪鹛。远远观察,是只黑鹇雌鸟。再仔细看,原来有三只幼鸟在路边排水沟底。沟壁半米高,光滑垂直,小黑鹇跳不上,只在底下奔走呼告,雌鸟在路面低声应和,频频引颈往下张望,焦急万分。

我和文仪对视一眼,决定去营救小鸡仔们。我们下车,缓缓靠近,雌鸟挤出长长一声哀鸣,扇动翅膀飞入路旁的灌丛,消失于浓密树影。我俩隔开十米,跨入排水沟,踏着厚厚落叶,前后夹击。三只小黑鹇开始全往文仪方向狼奔豕突,被他双手左右开弓逮住两只,剩下一只见状掉转头,尖叫着踉跄朝我跑来,细细的小腿抡得飞快。我蹲下,摊开手,让它正正地撞进我掌心。

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涌上心头,嘴里默念了句占便宜的话:Come to papa!

我用环志手法擒住它,跳回路面。小家伙羽毛蓬松,柔软干净的浅棕身体上是未发育的深褐色小翅膀,眼后一条黑色漂亮纹理,乌溜溜的瞳孔里满是惊恐和茫然。捏着它赤如丹砂、红嫩嫩的脚爪,我当然想到了孩子,心里一软,赶紧把它放到灌丛边缘——妈妈肯定记挂着,不会走远。甫一落地,它就毫不犹豫钻了进去。几秒钟后,灌丛里头传出雌鸟和幼鸟们的细碎鸣叫。

我从不喜欢将人类情感生搬硬套到动物身上,但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强烈共鸣,忽然觉得,能体会到它们死里逃生、失而复得、骨肉重聚的庆幸、委屈、柔情和欢喜。它们真有如此感受么?我不确定答案。

我只知道,我终于看到上次来盈江苦等不得的大灰啄木鸟。刚入犀鸟谷那天,满姐在路上拦下迎面而来的熟人,相询哪有大灰啄木鸟,就像是在打听另外一个熟人的去向。那人二话不说,调转摩托车头,兜兜转转半小时,领我们到了一个大拐弯。

「你盯住这棵树啊。」他指着相去不远,一棵三十多米高的四数木对我说,「等着,现在还早点,过会一定来的。」

「谢谢你。」满姐靠边停好车,握着望远镜,笑盈盈走过来。

「哎,没事没事。我去了啊,下次来家里。」

天边晚霞在逐渐消退,余光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是一支渐渐融化的蜡烛,慢慢滴落下去。变魔术一般,两只大灰啄木鸟果然翩翩而至,以独特舞姿和粗粝喉咙,在树上垂直连续跳跃,展翅,旋转,喊叫,笑言哑哑,似缠绵固结的求欢,又如有凄楚之意。灰色翎羽、粉色面庞和松花黄的咽喉被夕阳打上一层温暖而斜长的柔光,让人想到萨满教般婆娑乐神的古老仪式。四数木似乎也在微微晃动,好像它从树根到枝叶都在灵摇魂荡,沸腾起来,响应这一刻。

正举起相机,忽然飒飒声低沉越过头顶,从身后横空飞下一只雄性花冠皱盔犀鸟,落在同一树上,喉囊饱满亮黄,和枕部披散的棕红丝状羽一同在最后的暮色中熠熠生辉。

这时节,雌鸟和孩子们应该正蜷缩在湿泥封口、只余小孔的树洞里等待,孵化和育雏的四个月间,全赖雄鸟外出觅食。它偻背而立,缓缓颔首理羽,仿佛为一个家庭满怀劳心让这翼展 1.5 米的巨鸟都感到有些疲惫。它的喙缘磨损,有些缺刻,庞大的上喙基部膨成盔突,四道深褶隆起,似乎被谁用力錾下刀痕,加之血红的虹膜和绛紫色的眼周,让它看起来像个醉酒老恶汉,或者让它比起鸟,凶悍孤勇的气势更活脱是一头迅猛龙。

面对这即兴上演的双重戏剧,我忙乱间不知该将目光投向何处,只能呆呆伫立,直到演员们变成阴阳剪影,幽暗难辨,溶于虚幻。

8

犀鸟谷,犀鸟当然是重头戏。石梯村沿街房子很新,县里派人在他们粉白的墙上用丙烯颜料画了许多犀鸟壁画,屋脊两头统一树起不甚精致的水泥犀鸟小雕塑,路灯装饰也是犀鸟展翅,像个犀鸟主题乐园。

进谷那日,塌方修路,通行停滞。在挖掘机轰然的噪音里,大家三三两两散步聊天。我与同样脖挂望远镜的两位广州大姐由一群在林间蹈空而行的蓝翅叶鹎而谈起周边鸟况,交换鸟单。后来几天数次相遇,相视一笑,互问进展。

没有刻意寒暄,却也不显疏远。观鸟人之间,似乎总有隐约默契,无需多言,便自成一份连接。张岱《湖心亭看雪》写,大雪三日,他乘小舟,穿西湖,向湖心亭而去。到亭上,却意外发现早已有两人席地而坐,铺毡对饮。两人见张岱,大喜,热情拉他同饮。雪落无声,苦寒透骨,三人之间的欢愉却是天地静谧中一团火光。最后张岱借船家之口自嘲: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荒山野外,冰龟其手、日焦其额,但仍乐在其中,连接起观鸟者的,大概就是这种心照不宣的「痴」。我注意到两位广州大姐也请了鸟导,一位面庞棕褐、言语谦和的年轻人,驾着新款越野车。后来满姐说起,都是夸的:

「他是傈僳族的,特别厉害!他就是那种,能工巧匠一样的呢,竟然做了一个犀鸟的窝。回头我指给你。有棵树上原来有犀鸟巢,有巢不就空心嘛,刮大风断掉了。他们几个就照着原来的巢的样子,用树干重新做了一个,挂在断掉的地方旁边。一开始犀鸟不认噻,后来他们反复修改,搞了三年,今年终于有犀鸟住进去了,」

「啊,哪种?」

「花冠皱盔。那天和大灰一起来的嘛。其他两种你看过了。」犀鸟谷可见花冠皱盔犀鸟、双角犀鸟、冠斑犀鸟三种。

我表示感兴趣,于是满姐开着小面包,带我到了一面山坡前,假广子、千果榄仁和高山大风子庞杂丛生,枝叶蓁莽。山腰上,两棵犀鸟偏爱营巢的四数木一粗一细,高出其他树一头,互相挨得很近,俯临河谷。其一枯死,望远镜里可见顶端有断折痕迹,另外那棵完整,高处主干旁突出个红酒桶样的物体。

「母鸟就在里面,公鸟一天几趟回来喂。他们在旁边山坡上弄了个鸟塘,好多人等着去拍。」满姐说,这个鸟塘角度好,拍得漂亮,需要提前预约,机位很吃香。

我读过讲盈江观鸟经济的《犀鸟启示录》,知道每到繁殖季,当地山民便集体出动,结伙分头去寻野生犀鸟巢。白天找到后,为免惊扰,会在晚上摸黑用竹篾、铁丝、塑料布和镀锌钢架搭建隐蔽棚,一夜完工,成本均摊。日后鸟塘盈余,则由结伙的几家共享,已成惯例。三种犀鸟的塘在盈江都有,但犀鸟肯进人工巢箱繁殖,闻所未闻。

在洪崩河街子上吃饭时再次遇到他,我请满姐替我介绍,问了一些细节。

「就是把大木头剖开,里面挖空,再钉起来。以前搞得不对,后头照着掉下来那个巢里面的样子又试了几次,今年就进去下蛋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转述了满姐「能工巧匠」的赞美。

「这么高的树,你爬上去的?」那巢箱的位置,离地怕是有十几层楼高。

「哎呀,我哪敢。有人敢,就这么爬。上去装好滑轮,绳子吊下来,再从下面拉。」他做了个牵引绳子的手势。

「那上面的人怎么下来?有保护措施么?」

「没有。怎么上去就怎么下来。」

每年正月十五十六,景颇族会跳「目瑙纵歌」,少则上千,多时过万人点起火堆齐舞庆祝。传统「目瑙纵歌」的领舞,会以猎取来的犀鸟头作头饰——想来是个巫意浓厚的祭祀场景。而现在,这种罕见的大鸟成了把许多痴人和新款越野车带到山间的翅膀,也成了许多新故事的开端。

9

「完全是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了。」满姐的目光在路面和树冠间游移,指尖搭在方向盘上,语调平和,像是随手翻开一页日记。话音未落,她突然刹车,「哎,那里!」

是五六只白冠噪鹛在山脚浅洼边站作一排,齐齐喝水。这是种有气势的鸟,看人总是睨视的,身体暗棕,后颈染一痕赭石色,粗黑的过眼纹横伸向后,纯白头冠笔直朝天,丰神俊朗,令人想到「羽扇纶巾」之类轻盈却有分量的词。它们常哈哈大笑般集体高亢欢叫,成群在林下穿梭腾挪,头冠宛如飞刀划破暗影,一副快意江湖客的做派。

但此刻它们乖得很,像碰上瑛姑的周伯通。俯伏,喙尖触到水面,轻轻含住一口,耸身仰头望天,呷呷嘴,让水顺着食道慢慢滑下,很惬意的样子,冠羽微微张开,一层纤巧蓬松的云在头顶飘动。这样的舒展让它们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享受,却又好像并未投入,带着些许冷淡的优雅。

「哎呀,就好比这个白冠噪鹛,说多也多,但是呢,」车子又颠簸着开动起来,「没有观鸟以前,经常听到叽里呱啦,但不知道是什么鸟,也不关心。那时候只认得山椒鸟,不过我们叫它新娘鸟,因为我们结婚时不穿白婚纱,穿红衣服的。哦,还认得肉垂麦鸡,总爱跑到地里去。不过那时候也不知道叫肉垂麦鸡,我们土话里喊它『底滴吊』。」

「嗯?哪三个字?」

「写是写出不来的。」

「是因为叫声吧?」我恍然。

「对啊,就是它叫起来像这个声音。以前什么都不懂呀,黄嘴河燕鸥,你猜我记这个名字花了多久?两个月!怎么就记不住呢,我最后用笨办法,在纸上写了几十遍,才算记住了。」说到这儿,她忍不住笑了笑,「所以我说,做了观鸟这个事以后,像是换了一种活法,可能有点夸张啊,但真的,认识的人也不一样了。比如跟着小乐就学了很多。」

我边听,边忍不住回头。白冠噪鹛在此司空见惯,但下次相见,不知何时。它们的身影正好消失在拐弯处,仿佛从未存在,却又在这片山林中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它们的静默像是一种回应——回应那些未曾被理解的事物,如何在被凝视中显露自己的意义。

满姐口中的小乐,是曾祥乐。我的头一回盈江观鸟,就是小乐带队。当时的司机尹师质朴幽默,大家都喜欢。

满姐跟我说,十年前盈江搞第一届观鸟节,政府派指标,要每个车队出车当司机,起先规定不给费用的,没人愿意接活。满姐是车队长,硬着头皮领了任务。好在后来「政府贴一点,车队贴一点,刚够了油钱」。那次她认识了小乐和铜壁关老乡小班。这两人后来共同成立了盈江观鸟协会。

小乐刚开始带团时,报的人不多,都是包满姐的车子跑。后来做起名声来了,小面包不够坐,才请了开中巴的尹师。这是小乐,和许多如他般的中国年轻鸟导事业起步的缩影。像是伴随观鸟热潮萌发的一则注脚,当时的小面包满载的,是一种尚未成型的可能性。

「你看,这个望远镜,就是以前小乐帮我找优惠价买的,问了他三个月才给我搞定。」

「哦,对,他回信息很慢的,有一搭没一搭。」我帮腔。

「他总是在外面嘛,小乐这个人,看起鸟来不管不顾的,什么手机哦,理都不理。早上发的,半夜突然回你了。」

右边路旁枝头闪起一股嫩黄,往后飞去。我举起望远镜,扭身追踪,满姐马上减速:「什么东西?」

「没事,黑头黄鹂,看过了。」

「哦」。就是这样,小面包快快慢慢,走走停停,好在山路上几乎没车。「2018 年,版纳那里搞鸟赛嘛,我就跟着他们,去当司机。」

那晚去夜观猫头鹰,车灯的光亮沿着漆黑山路蜿蜒流转。张雪莲告诉我,她参加了那届在西双版纳的观鸟比赛,司机正是满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仿佛在召唤某个曾经的清晨。

和曾祥乐一样,张雪莲原在杂志社工作,可是,「实在太喜欢鸟了」,辞职干起鸟导。她刚在盈江带完团,略显暗沉的眼下和稍微放松的坐姿透露出这些日子的疲累,但把客人送到腾冲机场,她自己又冲回洪崩河,再看上两天,趁繁殖季剩点尾巴,「还有几种鸟要补上。」

「我跟你说,我参加过那么多比赛,所有司机里面,真感兴趣队员看了什么鸟,会主动问『那是什么鸟』的,只有满姐。其他那些司机都完成任务,你说要去哪就去,给你送到,完事儿。」

我也有类似体会。在鸟塘里等绿胸八色鸫时,我耐不住,叮嘱满姐「来了叫我」,自己出去转悠,看到长尾阔嘴鸟和东方寿带的巢。东方寿带幼鸟三只,已经出巢,亲鸟衔食飞近,幼鸟列队纷纷张口,枝头倏地开出三朵小黄花。

最难得的,是发现了孵卵中的鸦嘴卷尾。这种鸟种群规模不小,但在中国的繁殖影像记录不多。我回去跟满姐提,她犹豫一下,请我带她去看,还问了鸦嘴卷尾和容易混淆的黑卷尾与古铜色卷尾之间的识别要点,细细记下。

最后她语含歉意说,「哎呀,是要跟你们多学,我从来没见过,可能看到都认不到,反而是跟着客人看鸟了,真的是。」当天满姐的微信朋友圈发了两张照片,配文字:「第一次见到鸦嘴卷尾」。

张雪莲笑,「这很满姐!」不过,当我告诉她,满姐还单独带过一个团的西班牙客人时,她惊讶得像一只黄嘴角鸮。

我第一次得知时也是如此。那次谈起孩子的话题,因为满姐的微信朋友圈,最近有一条:「当外婆比当妈还紧张。」

「以前自己带娃娃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她一边说,一边微微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现在看我女儿和女婿在那里弄,年轻人搞各种东西,我一开始都看不懂了。空调打起好低哦,娃娃的手脚冰凉,还说是正常的。」

「毕竟两代人嘛,方法不同了。」我应道,「别说你了,那么多门道,我都觉得头大,只能拼命看书学。」

「对嘛,就是学!」满姐抬抬下巴,「以前他们给我介绍一群西班牙人,来观鸟的,要找鸟导,别人接不来,我就接了。他们讲不来中文,我讲不来英语。很搞笑的,我们一路就拿手机翻译噻,到后来我也学会了几句他们的话,不过现在都忘记了。」她笑着说,「养娃娃,你喜欢看书,我是刷抖音,刷很多那种育儿视频,讲啥的都有,也就是学嘛。」

「愿意花功夫,还能学得进去,也是不容易的。」

她笑了笑,放开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方向盘,像是对自己这些年的努力表示满意。但下一刻,语气又缓了下来:「不过,有的时候啊,你做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回事,也没那么简单的。」

她的话轻轻停在车内。我却想到前几天看三趾翠鸟时的画面。

这是一种身长仅握、鲜艳玲珑的小鸟。顾名思义,它只有三根趾头,而非鸟类通常的四根。它们的脚爪像是红珊瑚打磨成的纤细小钩,站在枝头看起来,与这个世界的连接似乎更为精简。

那时,雄鸟叼着一条鱼,慢慢靠近雌鸟,直到挨着对方。它们的喉部都有一丛雪白,过渡到明黄的腹部,并在一起,像是一幅在描绘两个落日同时隐入霞光的水彩。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翠鸟科成员的典型行为:雄鸟将食物送给雌鸟,作为求偶的礼物。

通常来说,送鱼给另一只翠鸟时,无论求偶或育雏,都要将鱼头朝向对方,如此方便吞咽。但这只雄鸟没有这么做。雌鸟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鱼尾,微微迟疑,没有立刻接过。它轻轻咂嘴,像是在思考如何处理这种意外。过了一会儿,它才终于接过那条鱼,但并没有立刻吞下,而是含了一会儿,最终当着雄鸟的面,自己慢慢把鱼掉了个,才一点点咽下。而雄鸟似乎没发现雌鸟的异样,也不关心它的犹豫,就好像送出鱼的瞬间,任务便已完成,直在一边愉快笃定地翘动着尾羽。

我不禁笑出声。雄鸟和在场的人类大概都没注意到雌鸟的困惑和尴尬。然后,我看见它们开始交配,像是一种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结果。

车窗外的风景迅速掠过,树木、草丛、河流,仿佛一一被撕裂。那一幕看似简单,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错位,让我联想到人与人之间那些未曾预料到的时刻——那些我们试图给予却不知如何给予,或如摄影明暗负片般反转,面对给予却感到窘迫甚至愤懑的瞬间。亲子之间,这种细微却深刻的隔阂几乎注定存在。

「很多时候,自己认为付出了,可结果对方根本没得着好,还可能觉得麻烦、觉得委屈呢。尤其是和孩子之间,可能总是会差那么一点点。」

满姐点了点头,见我沉默片刻,主动开口说:「我以前带一团台湾客人,早上走着走着,你猜怎么,我看到了停在树上睡觉的林雕鸮!」

「嚯,这运气!」

「我高兴坏了,赶紧把他们叫过来,给他们指,没想到他们一个个男人都跑掉了,搞得我莫名其妙。后来他们说,大白天碰到猫头鹰,太不吉利了,哈哈!」

10

我跳起来,拍去裤子上的尘土,钻进副驾驶座。满姐说,她在这一公里来回开,想在路边树上碰碰运气。

「怎么都没有。」她笑着摇头,语气里兼着一点不服输的味道,「后来碰着个女人从地头干活回来,我就把车停下问她,这点附近有什么树在结果子。她说村后头有呢。我想,对哦,一过去,就看到绿鸠了。」

车子从乡道拐进村里小路,到了尽头停下。我们沿着田边步行,穿过一片齐眉高的咖啡林,阳光在叶片间细碎闪烁,像某种轻声的预告。然后,我看见了——也是一棵黄葛树,高高地伸向天空,根扎在咖啡地边缘,华盖如云,橙橙红红的果实点缀其中。

一棵活的树。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站在它面前,这正是我脑海中的第一印象。我停住脚步,心跳微微加快。

「这棵树,去年也结得特别好。」满姐指着树冠,「绿鸠就喜欢这种果子。和平鸟吃另外一种,鹩哥的口味又不一样。」

我举起望远镜,边调整焦距边嘟囔,「说实话,我都有点不抱期待了。」

视野渐渐清晰。

无数绿鸠在树冠间聚集、盘旋、啄食、跳跃,简直恨不得叶片间每个空隙中都有一只绿鸽子在忙着什么,身影尽皆不断闪动,让整棵树如同微波浮泛的一汪碧池。集中精神分辨:楔尾绿鸠、厚嘴绿鸠,然后呢,针尾绿鸠。

「有了。」我低声说道。一只针尾绿鸠站在枝条上,水蓝色的喙衔着榕果。侧面看去,逐渐变细的尾羽像气球上的丝带,让它轻盈得像一个呼吸间的念头。它身上的绿是数不清的细微变化,像是大地绿意在它身上凝结成了某种浓烈鲜嫩的静默。

没人知道为何此刻这棵黄葛树上挤满了三种绿鸠,而不远处的另一棵同样结实累累,却一只都没有。但毫无疑问,它们遵循某种隐秘的规则去履行自己的角色——飞行、觅食、传播种子。它有绝佳的拟态,却没有任何东西需要隐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存在的瞬间,都在坦然表达它如何与这个世界共生。这种联系对我们来说或许依然是谜团,但对它们而言,却是亘古不变的默契。针尾绿鸠或许亦并不自知——它也不需要知道。它不需要知道自己在争取什么,却又似乎在尽力抓住每一秒,毫不犹疑。

罗伯特·麦克法伦(Robert Macfarlane)写,登山活动曾经「可能是寻常百姓能获得的最接近军事战役的体验」,和攻克、牺牲、俘获、侵占密切相通。他引用约翰·丁达尔(John Tyndall)第一次登上魏斯峰的回忆,说自己好像是在夺走女人的贞操:「我摁着这座山上最高的雪花,魏斯峰从此清名不再。」

但观鸟不是这样的。我看着针尾绿鸠,看它在横枝上走动,一步一点头,觉得终于得到了它的允许,仿佛是森林意志的片刻显现。不是征服,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柔和的接受。

11

往机场路上,我们绕去了太平镇郊外,想找找红梅花雀。满姐说那儿有个稳定的点,但到了才发现,地面散布着牛羊粪和残缺的植物根部,河岸湿地的芦苇已经被彻底砍光。眼前只剩几只白斑黑石䳭,和灌木丛中挤藏的一群斑文鸟,胆怯地探出头。

看到一块公告牌:

为进一步保护大盈江流域留鸟及候鸟,为鸟类提供充足食源,经报请相关部门同意,由香港嘉道理农场植物园资助,铜壁关自然保护区盈江管护分局技术指导,太平镇人民政府负责实施,在大盈江国家湿地公园太平镇西段 20 亩滩涂,试验种植 20 亩鸟类食物以供鸟类食用,用于保证鸟类正常的繁衍生息和安全越冬。此点仅为试验示范,禁止模仿。

字句斟酌,像是带着自信与规划的承诺。可就在牌子旁边,一张雾网横在灌木间,在风中微微抖动,细密而隐匿,在阴天几近透明,像一个耐心的伏击者。

这东西我再熟悉不过。和文仪所用一样,六米长,撑到四米多高,设置方式也是如出一辙。但这张网显然不是为科学研究而设的。

环志时,为了避免鸟类伤亡,你应该每隔 20 分钟便检查一次。雾网极富弹性,本身对鸟不会有杀伤,可一旦被缠住,体羽受到束缚,会无法如常蓬开。而羽绒之间存留的空气是鸟类赖以保暖的屏障,一旦失效,会让它们小小的身体一点点流失温度,直至无法挽回。

热量流失的速度和体积密切相关,体积越小,热量散失得越快。因此,袖珍鸟类面临的失温风险更高。处理时,你会把例如各种柳莺、鹟莺、旋木雀,排到最高优先级,有时甚至要在送去环志站的路上,把鸟连同袋子一起放进贴身衣物里,用体温保护它们。

而在繁殖季,你会先吹开它们腹部羽毛,寻找那片显眼的充血孵卵斑。如果发现,它就应该被提到最高优先级,因为它不仅承载着自身的生命,还温暖着下一代。若是长时间无法返回巢穴,鸟卵无法获得亲鸟的加温,这一轮繁殖的努力就可能化为泡影。

同时,你不能忽视鸟在应激状态下的脆弱。长时间挣扎可能导致它们体力耗尽,甚至直接死亡。更糟的是,这种无助的动作往往会吸引周边捕食者,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紧张感会在每次解网时都压在心头,逼迫你加快动作,却又不能犯下一丝错误。你明白,一个微小细节,就会让生命的天平在无形中倾斜。

对于以上这些,布置这张雾网的人,显然毫不在意。

这是一扇通向死亡的门。网下满地羽毛就是无声的证词——这是盗猎者的惯用手法,抓住鸟后先把毛拔光,赤条条的鸟几乎无法靠外观定种,而警方一般不会为每只鸟做基因测序。他们以此来逃过「不小心」抓到保护物种的「风险」。

网上耷拉着一只死鸟,还有三只在挣扎,翅膀扑打出的弧线不停被强行拉回。满姐和我救下了那还活着的灰头椋鸟、红尾伯劳和我的个人新种,厚嘴苇莺。起初我俩指尖还带着习惯的谨慎。可没多久,这种耐心就变成了愤怒——我们为什么还要如此小心?我把缠在鸟上的丝线一一挑起,满姐拿出随身带的指甲钳,全部剪断。

我的最后一次环志查网,解下来的是一只白喉扇尾鹟。理论上,在中国分布的扇尾鹟共有三种。但除去白喉扇尾鹟,菲律宾斑扇尾鹟是在台湾十分罕见的迷鸟,而白眉扇尾鹟——它和盈江有段渊源——也很可能已经区域灭绝。

1868 年 3 月,在盈江的蚌西村,苏格兰动物学家约翰·安德森(John Anderson)率领加尔各答博物馆的考察队采集到一只白眉扇尾鹟标本,留下了它在中国的第一笔明确记录。然而随后的百余年间,再无人在国内见过它。唯一的例外,是 1974 年在中缅边境的云南泸水县那条孤独的记录。

所以,白喉扇尾鹟可以算作中国唯一的扇尾鹟科代表。最后的缘分是这特别的小家伙,也蛮好。放归时,我看着它黑色的眼睛和小孔雀般的尾羽,默默道了再见。

但是没想到,它不是我解下的最后一只鸟,也没想到初遇厚嘴苇莺竟以这种方式。之前所受训练,仿佛是为此刻而准备的。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炸开,我激动起来,踹倒架网的长杆,徒手用力把网撕开一个又一个豁口,破碎的网线垂落下来。满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用指甲钳把网上的主干线剪断,嗒,嗒,嗒,嗒。我们默契地将这片网毁坏到再无法修复,摊在地上,像一个被解除的诅咒。

脑子里想的是:你要如何跟一个孩子解释这些?

12

回家后,我和 HCC 分享了满姐从路边树上摘的青芒果,学满姐的弄法,削皮,切成薯条般的细块,蘸精盐和辣椒粉,脆爽,且酸美可口。我还给她看了竹子结的尖利颖果——毕竟都是禾本科的植物,和稻谷颇似。

当晚,城市华灯漫上天际,笨拙地模仿,企图接近黄葛树叶间筛下的日光。窗玻璃上每滴雨,看上去都是河流的化身。车声和人声覆盖下,隐约传来林夜鹰和八声杜鹃的啼叫。我做了梦,又站在盈江的山林里。

落脚之处是厚重的腐殖质,是无数年来堆积而成的枯枝落叶、花瓣果壳、羽毛鞘翅、血肉骨骼。每一步都踩在时间残骸上。时间在这里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有形的,实实在在的,诉说着从未被书写的故事,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生命,都会留下它的遗迹。

周围渐渐暗下,最后一抹霞光即将消失在山峦背后。万物宁静。说不上来是不是为了某个重要时刻的来临,但它慢慢融入了这一切自然景象的变化之中。梦是模糊的,可这种宁静感精准而细微,它并没有直接击中我,只是登山渡水,过树穿花,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我的意识里。

我在等着。我又看到等待中的自己,就像一只针尾绿鸠,站在枝头,吃着榕果,耐心守候某个人的到来。那颗榕果的形状像一滴水。

柔若无骨的光线淌到我的羽毛上,像一个短暂又深邃的瞬间被定格在了空气里,而这瞬间定格又带着某种必然的逝去感。风吹树影,周围一切又继续原有的节奏,仿佛从来没有停顿过。

我不知道这等待的尽头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找了我很久,弯弯绕绕,或许对我的话语一无所知,对我的盼望毫无察觉,但我们都很期待对视的那一刻。当那一刻来临,我们会一起从枝头振翅。

就像那滴水,只是被时间凝固在坠落的刹那。我知道,这滴水终会流进土壤,与矿物混合,与根须交织,化为不可辨认的滋养。我们会同行,但我终将看着那个人离开,带着秘密和方向,融入一个我无法进入的世界。而我,只需停留片刻,掩埋旧物,怀着期待,再继续走下去。


(本文写于 2024 年 12 月,首次发表于 2025 年 7 月出版的《单读 41·我看见了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