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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

封面图为澳洲长脚鹬,摄于广东惠州

澳大利亚,东南海岸。

亚拉河从大分水岭南麓的原始森林发源,穿过著名的葡萄酒产区亚拉河谷,一路蜿蜒西进,最终汇入菲利普湾那片深蓝的涌浪。在它的尽头,是一座因水而建的城市。

那就是墨尔本。

对我而言,这三个字是地名,也是一句时间符咒。念出它,我就会回到 21 岁,回到那个迈着长途飞行后浮肿的双腿,拉着塞满的行李箱踏出机场时,在强烈阳光里眯起眼睛的下午。

现在想来十分可惜,那时我还没有开始观鸟。澳大利亚的鸟类世界绚烂非凡,以至于澳大利亚博物学家约翰·阿尔伯特·利奇(John Albert Leach)在 1911 年出版的《澳洲鸟书》(An Australian Bird Book)中写道,「权威专家提议从生物学角度将世界划分为两部分——澳大利亚与世界其他地区,且他们认为澳大利亚是更有趣的那一部分。」

如果你能感到这句话里有一丝莫名的自傲,那么,你是对的。时至今日,许多澳大利亚产的商品还会写着「Proudly Made in Australia」(澳大利亚荣耀出品)。这种不加掩饰又无处不在的狂狷,令我在那几年里始终觉得无法融入当地,甚至有些孤独。

就像此刻,望远镜里这只澳洲长脚鹬(Himantopus leucocephalus)给我的感觉一样。

这是广东惠州双月湾边,一个看起来弃置已久的鱼塘。鱼塘和外部水系相连,潮涨时,一层薄波便轻轻揉过塘底的淤泥。我蹲着的塘埂上长满海漆,油润革质的叶片之间,正在抽出总状雄花序。到了春天,这些花序上淡绿的鳞片就会舒展开来,露出焦黄的花蕊。而现在,它们全都紧紧贴闭着,像是一沓沓等待拆封的小信。

2024 年 9 月初,台风「塔巴」过后,有人在此观鸟,于大群的黑翅长脚鹬(Himantopus himantopus)里,注意到了两只稍有不同的个体。它们的后颈戴着一块鲜明的黑色「披肩」,头顶与面颊则皆为洁白。这是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发现——这个特征,极像澳洲长脚鹬,而在此之前,中国大陆从未有过这个物种的确切记录。

不过,黑翅长脚鹬本就存在一定的羽色变异,部分个体的头部也可能显得偏白。单凭外形,并不足以立刻下结论。

这两种鸟的相似并非偶然。虽然最早被约翰·古尔德(John Gould)以「白头长脚鹬」发表,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澳洲长脚鹬都被认为是黑翅长脚鹬的一个亚种。直到 2019 年,它才被主流的鸟类名录认可,成为独立的物种,常规分布区域南至新西兰,北到菲律宾,与生活在亚欧大陆及非洲的黑翅长脚鹬分开。

严谨起见,要真正确认身份,光看羽毛不够,还必须结合鸣声。

在许多鸟友的耐心努力下,发现后的第二天,它们的声音终于被清晰录到了——澳洲长脚鹬的鸣叫比黑色长脚鹬更低沉而带淡淡的鼻音——有人形容,像吉娃娃那样的小狗吠声。

这是决定性的证据。

观鸟人们闻讯,从各处赶来,只为一睹这对远渡重洋的来客。人们观察到,其中一只左脚颜色泛白,怪异地僵直着,略微反曲,几乎无法着地。它在泥滩上觅食时,只能依靠另一条腿支撑身体,间或以单脚跳跃的方式笨拙移动。

一个多星期后,13 级台风「桦加沙」登陆广东,停留了 8 小时,在惠州倾泻下超过 280 毫米的瓢泼降水。此后,那只受伤的个体就再没出现过——在天地翻覆的超强风暴里,一只站不稳的鸟,大概是活不下去的。

于是,它成了一千多公里内,这个物种已知的唯一一只。

这是迷鸟逃不开的宿命。

所谓迷鸟,就是偏离正常分布范围,出现在陌生之地的鸟。它们往往是意外地——例如因为一场极端天气——从原本的栖息地或迁飞路线「迷」至数百甚至上千公里之外。多数迷鸟会因为疲惫耗损与对异乡环境的不适应,匆匆死去。

到了 11 月,追逐新记录鸟种的热潮渐渐消退。整个 12 月都再无它的消息。我始终没有机会前往,也就认定和这种鸟没有缘分,以为它也已经不在了。然而,在 1 月底,我去粤南出差,偶然得知最近竟然还有目击记录,便决定去找一找。

眼前是广东海滨村落的典型模样。水泥路曲折穿过田野和鱼塘,电线横过天空,白鹭零散地飞过,远处是低矮的村屋和香蕉树,风里带着一点泥腥与潮气。

我沿着记录里提到的那条清浅河道缓缓推进,望远镜扫过每一只在低头觅食的黑翅长脚鹬。红足、白身、黑背,在水面与天光之间反复。确认没有后,我又转向附近连片的鱼塘,心里已经开始松动,准备接受「今天看不到」的结局。

也许是因为眼睛刚刚被那些相似的身影训练过,当它出现在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时,我在第一秒就感到一种错位——我知道,我找到了。它与它们之间,有着细微却分明的差别。

在 1873 年的《新西兰鸟类史》(A History of the Birds of New Zealand)里,新西兰博物学家沃尔特·劳里·布拉(Walter Lawry Buller)把澳洲长脚鹬的后颈描述成「丝缎般的黑色」。在我看来,那部分不仅仅是颜色深,并且还微微隆起,仿佛是兽类的鬃毛一般。

它在浅水里优雅地觅食,每次迈步,细长的红腿向后轻折,再向前探出,轻轻拨开水面,留下短暂的涟漪。淤泥里应该藏着充足的食物,它不时抬头吞咽,但我始终看不清它吃了什么。每当其他水鸟尖鸣着掠过,它便会顿住,静静观察周遭,再继续低头觅食。

那种从容与警觉并存的姿态,让我想到了刘克襄的一段描写:

从草丛里的望远镜看出去,我捕捉住我的十三岁,一只高跷鹬灰白的纤瘦。在晨雾中,蹑着红足,涉过冰寒的浅滩,突然看到水下另一只鸟,悚然一惊,双脚紧并,拍翅一蹬,飞入高空。

「高跷鹬」,是台湾地区对黑翅长脚鹬的称呼,多了点形象化的趣味。它漫画般的夸张长腿,让从旁觅食的黑水鸡和灰胸秧鸡仿佛是生活在楼下。而与更矮小的矶鹬相比,它简直像站在三楼阳台上。

长脚鹬(himantopus)这一古老名称源自古罗马博物学家老普林尼,意思非常直白:像皮带一样细长的腿。如果按跗跖与身体的比例衡量,长脚鹬很可能是现生鸟类中腿最长的——在滩涂、盐沼、潟湖中涉水取食这一需求,将它推向了形态学上的极限。

我静静看着,很快又发现了一件事。

它交到了一个朋友。一只黑翅长脚鹬,总和它保持着几米的距离,有时近得几乎要挨着。它们一起在南国的温浅泥滩里迈步觅食,日暮时还会并肩在水里洗浴。若有第三只鸟靠近,无论是另一只似乎怀有敌意的黑翅长脚鹬,还是大大咧咧经过的青脚鹬,它们都会一起上前,默契地驱赶。

而且它的这位同伴,是一只雌鸟,身上是带淡灰的涅白。

针对黑翅长脚鹬和澳洲长脚鹬杂交的研究目前并不多。但在长脚鹬这个属里,物种间的基因渐渗已被多次证实,说明它们之间的生殖隔离并不牢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小彭。

在墨尔本的那段日子,我在学校里交到的朋友为数寥寥,他是其中一个。小彭来自新加坡,父亲是华人,母亲是马来人,所以他眼眶稍陷,鼻翼略宽,肤色偏深,在我眼中,有点热带气息。

我是在另一个校区的课上认识的小彭。我们在课后都要回主校区,于是我常常搭他的车。那是一辆老旧掉漆的墨绿色丰田,过减速带时避震器总会有咔哒咔哒的响动,如同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呻吟声。

年轻人之间总是熟络得很快,更何况我们都身处异乡求学,有着共同的苦闷和迷茫。我们一路聊打工、考试、体育、旅行、女孩……也会跟着收音机,怪声怪调地唱电台司令(Radiohead)的《异类》(Creep):「 I don't belong here…」(我不属于这里……)

我和小彭甚至还聊过「脚」这个话题——

我抱怨某位教授还习惯用英制单位——明明澳大利亚在 80 年代就完成了公制单位的转换——而我总是无法迅速意会几英尺几英寸究竟是多少。我开玩笑说,计算身高竟然是用等于多少脚(「脚」和「英尺」同为 foot 这个单词),也太奇怪了。

小彭说,这还不算最怪的,你知道吗,法国人说「这是脚」(C’est le pied),竟然是「太好了」的意思。一边说着,他学着法国人的手势,手心向上一托,像是要把那句话抛到半空。

感谢这只澳洲长脚鹬,让这段遥远的回忆清晰浮现。

从旧侣的消失,到新伴的出现,中间的那段日子,无人知晓它经历了多少挣扎,但我能想象那份不易。人鸟殊途,可我却真切地共情它的漂泊、它的孤苦,也懂得它此刻的幸运。我由衷为它感到欢喜,为它庆幸,也祝福它能安然越冬,愿风不再推它离开,愿它一切顺利。

我又想,要是有个法国人在这里,望着那双玫红鲜亮的长腿在泥滩上交错,大概就会笑着说:

C’est le p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