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还忘不了那种温柔。
那是几年前的妇女节,放半天假——当然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去北京出差,下午有闲,听说市郊有短耳鸮(Asio flammeus),便打算过去看看。
三月初的温榆河边,走起来黄尘滚滚,讲不了几句话,嘴里就会起面带沙。听说这里每天都有数十辆车上百号人。他们从早守起,只为抢到日暮时拍短耳鸮的黄金位置——这密涅瓦的猫头鹰,每个傍晚都会从附近它栖息的林子里飞出,在荒地中央那根专为摄影而立的木杆上,作片刻停留。
「我说小猫怎么还没来?」「等着吧,这儿是它家,肯定会来。这个点儿,昨儿早来啦,还跟黑翅鸢打架呢。」「哟,赢了输了?」「嗐,输了,跑倍儿快!」
我嫌他们吵闹,便独自踱开去。身侧不时有鹀在轻轻鸣叫,偶尔飞起又倏然潜入灌草丛里,只来得及让人瞥见尾羽两侧醒目的白斑。
忽然,我遇到了它。
相距不到十米。它蹲踞在一堆干草顶上,就像坐在公园长椅上般闲适,理所当然地,似乎又带着戏谑,望向那群围着木杆抽烟聊天的人。
明明一直在努力观察,怎么到这么近才发现?我猛地收住脚步,心跳加速,像是意图独吞宝藏的海盗,举起望远镜。目镜视野里,是一只短耳鸮,正安静地与我对视。
华北平原的寒意早春,黄昏沉淀下来,风从地表缓慢流过,把白日留下的温度一点点带走。短耳鸮不时抬头,像是要把最后一缕天光凝在瞳仁里。那琥珀色的眼,亮得像刚酿好的蜜。它颈间的软羽蓬起,仿佛把所有没来得及醒的倦怠慵懒,都藏在那团绒里。它微微倾身,瞳仁里的蜜晃了晃,那圈深黑晕染的眼睑,怎能不让人想到是画着烟熏妆?
或许是我的反应太明显,令得有人也发现了它,并且开始召唤同伴。我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激动人语(「我操!来了来了!」)、器材碰撞的脆响与杂乱的脚步声。
它轻轻地看向我,又转开视线,像是有些无奈,又带点嗔怪似的。我没想到,一只以猎杀为生的猛禽,会有如此温柔的眼神。
刹那间,我浑身汗毛竖起。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悄然淌过我的四肢百骸。我多想再看一会儿,可不过两三分钟,人流从身后和两侧涌至,嘈嘈切切的快门声响起,就像我和短耳鸮之间的一扇小窗在吱吱呀呀合拢。
一个人挤到我正前方,重重放下了三脚架,我的目镜视野里霎时只剩一个戴棒球帽的后脑勺。窗完全关上了。
眼里没有人的人,大概永远也无法真正看见鸟。我轻叹一声,转身拨开人群离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的,还是方才那一眼。我不愿以人类的揣度,去解读一只鸟的心思,可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的「温柔」,究竟是什么?
但那只短耳鸮大概并非有意要给我留下什么印象。这里,也从来不是它的「家」。
它之所以甘愿忍受烦扰,在这片荒地里栖身,不过是为了食物。作为吉卜赛人般的游荡型猎手,短耳鸮会对栖息地猎物密度的变化做出即时的空间响应——也就是随时准备快速移动。而许多啮齿类动物的扩繁,尤其是短耳鸮最偏爱的田鼠,又呈现出剧烈的周期性波动。这就让短耳鸮的数量曲线,几乎是当地的「田鼠周期」在天空中的投影。
短耳鸮的心中世界,比人类自由而宽广得多,尤其是在繁殖季。2024 年,英国鸟类学信托基金(British Trust for Ornithology)对 47 只短耳鸮的 GPS 追踪显示,同一只鸟在两年内的巢址间距可达 4216 公里。
也有环志研究记录到,一只雌性短耳鸮 2017 年在苏格兰繁殖,2018 年先在苏格兰繁殖一次,后赴挪威再次繁殖;另一只 2021 年在苏格兰繁殖,2022 年迁至挪威北部。
得益于这样的旅行能力,除冰岛种群相对隔离外,欧洲与北非的短耳鸮之间维持着高度连通的基因交流。它们甚至可以跨越大西洋和地中海,进行长距离扩散。2019年,一只短耳鸮乘着风,六小时内从英国飞至法国,平均时速达到了 82.5 公里。
英国鸟类学家多米尼克·科森斯(Dominic Couzens),写过他在北海遇见短耳鸮的经历:
海雀、海鸥、鲣鸟,一众海鸟登场,也算可观。可就在这时,一片薄雾中,冒出了一个全然不同的身影:一只褐色大鸟,飞行姿态浮荡不定。我一眼便认出,是只猫头鹰。那是一只短耳鸮,本该翱翔于草地或苔原之上,此刻却在海面低空颠簸盘旋,景象诡异又出人意料。
我能理解科森斯「一眼便认出」的原因。短耳鸮的飞行,在美国自然学者诺玛·简· 维纳布尔(Norma Jean Venable)的《猛禽》(Birds of Prey)里,被形容为特别的「蛾式」(mothlike)——低速,轻微摇摆,振翅不像隼类那样急促有力,轨迹有波浪感,安静、飘忽。
在赣江与修水的交界,一个冬天的日落时分,我又一次和短耳鸮邂逅。
枯水季的赣江窄得像一条小河。它以那标志性的迷人姿态,在对岸的草洲上空悠然巡弋,振翅时,露出白净的飞羽腹面。这意味着,这只短耳鸮已经有些岁数——年轻的短耳鸮飞羽偏黄且带斑纹,岁月流转间,这部分的羽色会渐渐褪成近乎雪白,就像人老而生华发一样。
它无声地飞着,忽然转过头,望向我。再一次,我感受到了那种直击心底、失重般的温柔。
航道里货船的引擎声清晰可闻,柴油尾气的甜臭在空气中弥散,寒风贴着鼻尖掠过。可那一刻,周遭一切都被一种巨大的岑寂覆盖。
枯黄草洲上,夕阳余晖里的短耳鸮,身上有一种令人屏息的庄严和壮阔。它的视线如堤坝般拦截了时间的线性流动。时间随即变深、变厚,堆积、回旋,高度密集,层次叠合。
温榆河畔的疑惑,忽然有了解释。我想起心理学家尼古拉斯·亨佛瑞(Nicholas Humphrey)的概念——意识的「稠浓时刻」(”thick moment" of consciousness)。
亨佛瑞曾认为,意识等同于内省与自我反思。但他很快意识到,这种观点会导向一个难以接受的结果:许多动物、婴儿以及更原始的有机体,由于缺乏高层次的反思能力,便被排除在「有意识」的范畴之外。他坦言:「我越是试图说服自己——比如一只痛苦的兔子、一个哭闹着找妈妈的婴儿,因为无法内省就不算有意识——就越发感到难以信服。」
后来他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意识完全可以存在于更低的层次,而无需反思。意识的核心构成,是纯粹的存在体验——光、冷、气味、味道、触感、疼痛,是感官的实存性与当下性。正是这些定义了「我身为我」的感觉。它们无需任何进一步的分析或内省,便能被我们真切感知,从而确知自己的存在。
这就是「稠浓时刻」。
亨佛瑞喜欢用莫奈的《鲁昂大教堂》系列作比喻。那 28 幅画作,构图几乎毫无二致,色调与意境却迥然不同。它们少数的共同点是,画中教堂的时钟,都没有指针——那里没有时间维度,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凝固的当下。莫奈捕捉到了那个瞬间,并为其本身献上虔诚的赞颂,用厚重饱满的油彩,勾勒出他主观体验中,那个剥离了所有前因后果的「稠浓时刻」。
而短耳鸮的澄澈眼神,似乎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能够让我进入那种状态,同时,我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被它看见,被它允许停留在当下,被它包容。或许,这便是那种温柔的源头。猫头鹰在诸多文化中被奉为灵性之物,大概也与这份奇妙的共鸣有关。
而之所以动念要写下这篇文章,是因为鸟友斑头小鸺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冬夜,她和几位鸟友,去成都东郊殡仪馆,送别一位相熟的鸟友。她们陪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久久地聊着往事,聊他卧病在床时,依旧心心念念着野外的鸟鸣;聊他某次服下止痛药后产生幻觉,曾指着自己的身体说:「你们看,这里有一只鸟……」
他的妻子也讲述了许多夫妻一同观鸟的点滴。她们邀请他的女儿,今后也和大家一起观鸟。聊到很晚,走出殡仪馆时,已经十点多了。
驶离停车场时,一只猫头鹰忽然现身,然后伴着车子飞了很长一段路。
小鸺鹠说,她们都觉得,这是那位鸟友最后的致意和陪伴。
她给我看了当时行车记录仪拍下的片段。画面不算清晰,但能看到一个浅色的身影掠过路灯的光晕。那姿态,极像一只短耳鸮。也有人觉得,那或许是一只草鸮。
这些在观鸟时必须较真的问题,在此刻变得无足轻重。视频里,在彻底隐入黑暗之前,那只猫头鹰在空中划过一道完整、轻盈而温柔的弧线,像一抹浅浅的微笑。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显示,那一刻,车子缓缓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或许在这一刻,车里所有人对故友的绵长思念,也一同变得稠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