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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山的诗

封面图为黑林鸽,摄于浙江嘉兴

理解一首诗,可以有两条路径。

一条通向外部。火意味着毁灭;蓝色指向忧郁;花朵承载着繁殖与欲望。诗中的意象被纳入一套稳定的解释系统,依据来自知识、传统与文化记忆。很多时候,知道时间、地点、典故,几乎是走进一首诗的唯一入口。

例如,奥登(W. H. Auden)写《1939 年 9 月 1 日》(September 1, 1939),因为这一日希特勒入侵波兰;读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的《第二次降临》(The Second Coming),要是不知道伯利恒是基督诞生地,就不会懂那弥赛亚意象的彻底反转——不再是救赎的到来,而是毁灭、混乱与黑暗时代的开启。

正如在观鸟时,你总要知道它的名字,辨清它的性别,或者,明白它是多么的罕见,才算完成一场相遇。

2025 年 10 月,一只黑林鸽(Columba janthina),落向了九龙山。

这座山的名气比名字里的气势要逊色得多。在大多数人眼里,这只是钱塘江入海口边的一串小山头。就连本地人,也多只知道它山脚下有一座拍照好看的灯塔。然而,每年秋天,最西面的观山山顶的公墓,却是华东数一数二的猛禽监测点。

我曾经在那里见到过上千只灰脸鵟鹰陆续集结,盘旋攀升,形成百米高的鹰柱。有个词,「鹰扬」,专门用来描述那种飞行——「扬」其实曾经是「颺」。简化成提手旁,便压平了原本起伏有致的风举之态,也少了几分潇洒的野意。

那个上午,站在大片排列规整的花岗岩墓碑旁,我用酸累的双臂轮流高举望远镜,直到灰脸鵟鹰们舒展羽翼,化作一条以云为岸的鹰河,浩荡地渐渐消失于南方的天际。

放下望远镜,指尖还留着镜身的凉意。我看着碑上的姓姓名名,忽然想,或许那些地下的亡魂也曾这样,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恋恋不舍地仰视生者的世界。

立在山顶,目之所及尽是葱茏。靠近山脊,多有黑松与马尾松,檫树、樟树、朴树、枫香和乌桕从山脚一路铺展上来,枝桠交错,绿盖相接。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没有一棵树。

1842 年,鸦片战争中,英国人从军舰上拍下了彼时的这座山。那幅影像里,山体赤裸地袒露在日光下,寸草不生。《乍浦九龙山补志》里记载,「沿山农户栽植之树木,未及成林,即伐为柴薪。」晚清极大的人口密度,让燃料成为稀缺资源。这里的树的命运,不是面对硝烟,便是化作炊烟,散入钱塘江上的云天里。至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这里仍是一片枯寂山地,风可以不受阻挡地从江边一路吹到山顶,卷起阵阵沙尘。

直到人们又一次开始造林。据记载,仅 1962 年,植树就超过一百万株。这些当时细弱的幼苗没有立即改变什么,只是活了下来——这一点本身,已经足够困难。而如今,我正是站在它们建立起的生命秩序里头。这片重生的山林,成了迁徙途中飞鸟的停歇地,也成了观鸟人的等待与错过反复发生的地方。

就在那一天,又有一双眼睛,在万千枝叶间,发现了那只黑林鸽。

虽然鸽子随处可见,但这一类生灵其实颇有特别之处。2020 年,基于全基因组的分类学研究指出,鸽子们与鹃形目、鸨形目等共属鸽鸨类(Columbaves),共享某个深埋在时间里的祖先——这是一条在分子层面才能追索的暗线。

然而,在较早出版的《世界鸠鸽图鉴》(Pigeons and Doves: A Guide to the Pigeons and Doves of the World)中,鸽形目的演化有着浓浓的神秘感:这是一群高度孤立的鸟类,现生成员中没有任何一种,能在身体的结构特征上,清楚地指向与其他鸟类家族的共同来路。它们的近亲,唯有早已消失的渡渡鸟与其他几种孤鸽,可这些高度特化的岛屿遗民,本身也早已偏离了任何假想中的原始鸽形,无法为这条谱系提供更多线索。

至少在形态经验所能抵达的尺度上,鸽子们仿佛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统统来路不明。

就像这只黑林鸽一样。

这是一位真正的稀客。上一次黑林鸽出现在中国大陆的记录,是半年前的青岛,惊鸿一瞥后便不知所踪。而再上一次,则要追溯到一百多年之前。

在图鉴中,黑林鸽的分布范围是一串被海水切割、被洋流包裹的箭头,指向伊豆诸岛、小笠原群岛、琉球群岛、朝鲜半岛南部与日本沿岸。

这片杭州湾北岸的山丘,离图鉴里的坐标,遥远得近乎荒诞。

但这并非黑林鸽第一次在图鉴中的分布范围外现身。1901 年,英国军医肯尼思·琼斯(Kenneth H. Jones)曾经在威海「多岩且贫瘠」的群丘中发现黑林鸽的繁殖行为,还采集并测量了三枚鸟卵。

琼斯在考察笔记里描述了当年的威海。他写道:

……威海卫周边地区人口极为稠密,中国人将所有低地几乎全部开垦,利用到了其生产力所能承受的极限。每到秋冬季节,凡是能够砍下或从地表刮取的柴草,都会被用作燃料,因此下层植被几乎没有生长的机会……

读到这些记录,我脑海里浮现的,总是那张黑白照片里光秃秃的九龙山。

很多时候,观察自然是一项孤独的活动——作家吴明益总结过,这里面有智者的孤独,也有诗人的孤独。但那天,九龙山上遍是擎着望远镜、端着相机的人,脸上满是期待。谁都希望能与这只黑林鸽见上一面。

我也不例外。

白眉地鸫纤细短促的叫声不时从树冠里漏下来,和云斑金蟋的鸣叫一样,有种玉石相击的清脆质感。虽然早已入秋,但林间出奇地闷热,空气紧紧贴在皮肤上,不肯流动。每一步上坡,都伴随着汗水在全身缓慢下滑。一只镇海林蛙从我脚边跳过,它大概很享受这种环境。

这是我第二次来找黑林鸽。当天早上,我在日出前就到达,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我想,它或许已经不在。但我至少尝试过了,也算无憾而返。而下午,在听到它再次出现的消息时,我犹豫片刻,还是按耐不住冲动,又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了这里。

它并不难找。就像所有的凑热闹,你只需要随着人流走,再顺着那几十支长焦镜头对准的方向看就行。我刚到时,它藏身在一株高大朴树的层叠叶簇里休息,躲得密密实实。过了一会,它似乎饿了,扑扇着翅膀飞到旁边一处粗壮的枝上,低头啄食朴树结出的黑褐色果实,这下终于看得清楚了。周围瞬间漾起一片快门的簌簌轻响,仿佛林间降下一场骤雨。

它的羽色并非纯粹的墨黑。微微侧身时,那如同鳞片般竖起的颈羽会浮出一层深紫与暗绿的金属晕彩,转瞬即逝。头顶是猛禽过境,脚下是人头攒动,但这只黑林鸽仿佛浑然不觉,只管敛翅栖于朴枝,从容啄食,一派安然自守,让这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而也正是这份理所当然,让一次突兀的偏离分布,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迟到已久的回归。

身边有人压低声音在讨论:它会不会留下?

因为上一次和百年前的记录都发生在山东半岛,所以,没有人能料到,黑林鸽会出现在隔着黄海与东海的九龙山。就像某个被刻意错置的词,它让已知的确定性裂开了一道细小却真实的缝隙。而正是在这样的缝隙中,诗性如断藕连丝般出现——读诗,也可以向内读,不必像翻着词典理解一段外文,而是着重行与行、词与词之间的关系,让意义在文本内部生成。

例如,王维的《鹿柴》: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这两句之所以能形成幽远的境界,不因为「山」象征自然,「语」象征人类,而是因为「不见」与「但闻」的矛盾关系,以及「空」与「响」的对照,在诗行内部制造了一个看不见但存在的世界,用来自句法与意象的张力将诗意铺开。

九龙山上的黑林鸽,让我想到的,正是这种向内而生的诗意。

九龙山本就像一首未定稿的诗。从童山濯濯的白描,到柴薪燃尽的叹惋,从战火摧折的断句,到百万幼苗破土的起兴,再到林海蓊郁的铺陈,有生民烟火的窘迫,有草木倔强的生机,也有山河自愈的温柔。

但这些变化并不构成一条连贯的叙事,更像是被一幅反复錾改的碑铭,许多段落被删去,又被重刻,有些痕迹则只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辨认。

而这只黑林鸽,使一段偏离航线的生命史,短暂嵌入了一段地方史之中。这一刻,荒山重生的绿与远海迷途的黑,在枝桠间完成了意象的榫卯。半个多世纪的生长,恰好托住了一次仓促的到来,让人想到艾略特笔下,默然「等待另一个声音」的未来词句。

百年前威海的荒丘与今朝九龙山的林海,在重复曝光的错位中彼此显影。「不该来」与「已然来」的玄妙,在此化作「不见」与「但闻」般的错愕和惊喜。所有割裂的时光、对峙的人地、遥远的山海,都因这一只黑色大鸟的栖落,骤然相融。

在寒露时节,九龙山以诗的形态,完整地、澄澈地立在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