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20 多年后,会再次用到演技。
高中时我参加过话剧团。说话剧团,也只是几个同学,为了在元旦晚会演出而临时弄的兴趣小组。起初想排《魔戒》的「爱隆会议」(The Council of Elrond)那一出,我演精灵王子莱格拉斯(Legolas)。似乎是老师看不懂,遂改为《雷雨》选段。我的角色,是总「点着一枝吕宋烟」的资本家周朴园。
后来不知为何,并未登台,也就慢慢淡忘了。
而此刻,当初牺牲午休去排练的快乐,又涌上心头。我在四川安岳西北,一处三面环水,北侧依山的深谷的谷口。有块标志,写着:卧佛院。
这个地方曾被时间遗忘,如同沉睡在大地褶皱间的秘密。1982 年,在一次文物普查中,它才再次显现于人间。深谷之中,两壁悬崖如同巨大的书页,雕刻着一千六百余尊唐代佛像。在尽头,还有一尊 21.3 米长的左胁卧佛和四十万字刻经,底本来自东都洛阳的皇家寺院大敬爱寺。
但是,它正在整修,大铁门紧闭。太阳正缓缓滑下山脊。
我正打算往回走,身后空地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三辆车先后驶进新修的停车场,车门砰砰,几个男人陆续下来。有人点起烟,有人低头打电话。我和他们距离不算近,但大嗓门的四川方言里听见一句:
「我们到咯,你开下门撒。」
铁门里传来脚步声,吱呀一下,开了,出来两个男人,扫视一圈,如同门本身一样——沉默而功能明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铁门与停车场之间形成一个狭长夹角。而我正站在这块空间的边缘,突兀地成了某种临时的分界线。两边的人此刻都看不见对方,视线只能落在我身上。
他们开始向彼此——也就是我——走近,脚步声交错,回荡出一种奇异的合拍。夹角里的空间被逐渐填满。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让出一条路,却又忍不住抬头看向铁门。那里像一条即将开启的隧道,正等待着什么被引渡、被看见。
「哎呀,C 主任,欢迎欢迎。」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白色监理安全帽的男人笑着迎上去。
C 主任穿深灰衬衫、黑西裤,下摆塞进裤腰里,淡然握手。旁边人介绍安全帽:「这是 Z 总。」安全帽顺势又笑了笑。
他们开始往里走。我有些犹豫。往回,就此作罢,带着遗憾把这地方归还给落日与夜色;另一个方向,则意味着踏入一个原本不属于我的时刻。忽然,莱格拉斯和周朴园附体,我跟了上去。
彼时我才开始观鸟,只带了相机,也没有渔夫帽和鸟 T 恤,身上是普通的深色外套,裤腿上还有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看起来像是一个组织里新来的年轻人,宣传口,喜欢摆弄科技产品,出行时负责拍照,遇事点头微笑,言语不多。
我端着相机,稍微低头,默默跟着,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和这一小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大约 1.5 米,像是一只混迹在鸟群边缘的紫翅椋鸟,寻找着与周围节奏融入的机会。
「你们的封闭施工搞了多少年了,要搞到啥子时候去嘛?」灰衬衫的 C 主任用川腔普通话问。
「预计是今年,但估计搞不定,工人太难找了,缺人啊。」Z 总似乎想挠头,右手举起才发现戴着安全帽,便改用中指敲敲帽子,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现在都 11 月咯,还今年?」C 主任追问,透出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我们尽快。最近考古所也还在派人来。」安全帽用有些狐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像是刚注意到我的存在,眼神里带着微微的审视,「这些唐朝文物,还是要小心。」声音不大,却带着微妙的分寸感:解释,也是提醒。
「这些全都是唐朝的啊?」C 主任的目光扫过崖壁,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个确认的台阶。
「对。」Z 总应得干脆。
我忍不住插了一嘴:「C 主任,大体是唐朝的,五代和两宋也有一些。」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停顿。灰衬衫转过头来看我,略带惊讶,像是发现这个一直跟在后面的人竟然也能搭上话。他似乎想问些什么,但莱格拉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们这些石窟造像的修复,主要是渗水不容易处理。」莱格拉斯的语调缓和而无奈,像是多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处出口。
Z 总轻叹一声,算是肯定。
「但是今年是卧佛寺发现 40 周年噻,」周朴园接过话头,略带官腔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刻意,但话里的意思却也站得住脚,「要是年底能开门迎客,就最好咯。」
C 主任点点头,神情里是松动的默认。
话题重新回到了工期上,他们开始新一轮拉扯:人手的问题,资金的问题,天时地利的问题——一来一去的对话有些机械,像是例行公事。
我似乎已经成功取得了一个平衡,左右皆可。他们互相的目光掠过我,默认我是对面的人。我成了一阵不小心卷进这场谈话的风。
很快,走到了释迦摩尼涅槃龛。这是山谷间的一处开阔地。释迦摩尼横卧于刀币形的石壁间,身长超过 20 米,是这片空间的绝对中心。巨大的卧佛体态修长,褒衣博带,顺畅的纹理像溪水般滑过砂岩,视野里无法完全装下。佛陀侧首,双眼微睁,眉目之间透出一种深沉的宁静,嘴角一丝含蓄的微笑,既似与世间的告别,又如对未来的祝愿。
另一边的佛足处,一个三米高的力士身形扭曲,半裸披裙,一手握拳,一手怒张,似乎在向后拧转,躯体充满动态。他的面容狰狞而悲怆,似乎在发出撕裂般的哀号,每一块肌肉都在表达痛楚,仿佛要将崖壁也撼动,如同在对生命的终结作最原始的抗拒,是一种不甘与愤怒的爆发,与释迦摩尼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安详中归隐和挣扎中留恋,构成涅槃的双面:超越和哀悼。
涅槃图上方则是另一幅场景。佛陀结跏趺坐,神态庄严,手结说法印,四周环列十大弟子与天龙八部,面容各异:有的专注倾听,有的满怀哀戚,有的神色沉静而平和。每一张脸都被细致入微地雕刻,悲伤、肃穆、不舍、敬畏,那些情感跨越千年,还在石壁之中流动。他们的每一双眼睛既看着观者,似乎又都凝视着中央的佛陀,仿佛试图抓住他归寂前的最后言语。
特别吸引我的,是在释迦摩尼的腰际,有一位身形较小的侍者盘膝而坐。他背对着观者,右手轻轻搭在佛陀的左腕上,既是测脉,也是在探寻这位觉者的最后生机。那动作让我联想到抚琴,好像他正在倾听着什么——也许是佛陀脉搏的最后一丝律动,也许是从涅槃境地传来的无声回响。我忽然觉得,这侍者是凡人的化身,是凡人面对神性和永恒的试探、追问和求救。他只给人世留下一个柔和的背影,但姿态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无助、哀叹、虔诚,甚至有一丝期待,似乎在等待什么未尽之事。
那些线条和纹理在渐暗光线下更显沉静,仿佛从石头里生长出来的时间。我甚至忘了自己还有角色要演——应该给领导拍上几张视察的照片。
这时,一串突兀而清晰的叫声从草木葱茏的崖顶传来:「地主婆!地主婆!」
灰胸竹鸡(Bambusicola thoracicus)的鸣叫穿透了山谷的沉默,毫不遮掩地闯进这片古老的空间,把我从失神中拉回现实。我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周围似乎没人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抬头凝视雕像。
有些鸟的存在,仿佛是被土地召唤而来。灰胸竹鸡便是其中之一。你不会像发现翠鸟那样,一瞥的瞬间被它的羽色惊艳;也不会如东方白鹳滑翔天际,让你在仰望时感受到宏伟的压迫。灰胸竹鸡几乎不飞,只是小心地隐匿林下,用趾爪翻拨落叶觅食,身形与地面融为一体,只有低垂而仔细的眼睛才能看到。
但是,它高亢的鸣叫,反而是中国南方山野最鲜明的标志之一。它在晨昏时最为活跃,似乎并不在意被听见,甚至乐于用自己的声音去占据一方天地——这是它内敛却鲜活的一面。它的叫声听上去略带戏谑,却充满力量,贯穿了清晨的雾气,与周围的树影一同震颤。你试图顺着声音寻找它,却只见落叶堆积如毯,灌木层叠如织。它必在某处,却不可见,仿佛是这片土地自身的一部分。
而此刻,我却清楚看到了一只灰胸竹鸡。那栗色的敦实身影反常地从低矮的树丛走出,从容不迫地出现在崖壁的边缘,仿佛在履行一个理所当然的约定。
这里曾经有过恢弘的土木建筑。在卧佛前的水田里,当地农民曾惊奇地从耕犁之下掘出巨大的经幢与残碎的石塔,如今裸露在外的卧佛,曾在唐宋两代被层层庑殿与飞檐所覆盖。而古人对于灰胸竹鸡并不陌生。北宋梅尧臣还写过《竹鸡》:「泥滑滑,苦竹冈。雨萧萧,马上郎。马蹄凌兢雨又急,此鸟为君应断肠。」当时必有许多僧人在此修行,而他们,或许也如此注视过一只在夕阳里安然现身的鸟。
我看着灰胸竹鸡。在涅槃与说法上方,它灰蓝色的胸部一鼓一鼓,急促的鸣叫声,如同一颗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