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昨晚十点我便到了,车宿山腰,打算在日出后第一刻起就开始观鸟。
六月底,此处的油菜花才到最盛之时。夜色沉沉,盘山路经过山脚村庄,车灯白光掠过路边油菜花田,如同滚烫的银刀切进最鲜嫩的黄油。
我的目标,是沙色朱雀。
橙
银质般的鸣叫,一下一下,在黎明的灰暗天光里,从崖壁上不断传来:赭红尾鸲。
这种鸟的雄性,头胸背翅一体炭黑,没有翅斑,腹部和尾羽是熟柿的橙色,雌鸟则无甚特点,但两性俱擅鸣,除了单声,还会复杂的唱句。龙羊峡的赭红尾鸲的歌,和我在高寒草原和针叶林里听到的都不同,或许是这个种群的方言。
这一定是个繁盛的种群。几乎每处山头上,都有三四只小鸟鸣叫追逐,忽闪着橙色的尾羽。赭红尾鸲是这片峡谷最常见的鸟类。第二常见的鸟是灰眉岩鹀,也是胸腹橙色的,叫声频率更高。这两种鸟都愿意在枝头或岩尖上站立逗留,十分显眼。
看了约莫八十只赭红尾鸲后,我后来忍不住问王珊,沙色朱雀这种鸟,究竟要怎么找?
王珊说,听声音吧。和麻雀很像的,给你听听。
她小声地用手机放,我俯身凑过耳朵。明明是麻雀。但那个页面上「沙色朱雀」写得更加明明白白。
麻雀没有这种上翘的尾音,她认真地说。
我听不出来。或许只有靠更细致的眼耳和更好奇的心,才能像刮奖券般,让这片山野的沙色掩盖下的霓虹光谱一一显现。
青
看到什么了吗?我问。
司机大哥点起一根,青烟像藤蔓的卷须向上弥漫:还没。来找沙色朱雀,不好找。你开越野车,可以到底下去,两边找找。那里松一些。我们是大车,下不去。
看着远处桥上那些凝神寻鸟的紧绷身影,我猜着「松一些」的意思——鸟比较多?我在日出后苦寻两小时毫无成果,决定换地方,在路边看到这些身上挂着望远镜和长焦相机的人们,显然是在观鸟,于是停车打探消息。
人家是商业观鸟团,请教两句鸟讯没问题,可不擅自跟随是一种江湖礼数。尽管我很想加入她们,还是独自上车,从国道边的陡坡下去,沿崎岖的河道而行,不久便到尽头。
下车,走了一圈——赭红尾鸲和灰眉岩鹀,还是只有赭红尾鸲和灰眉岩鹀。
我叹气,按下车窗,边往回开,边留意四周动静。轮胎碾过高低不平的卵石,左摇右晃,悬挂吱吱作响。离国道还有一两百米,忽然隐隐有密集而急切的鸟声,像是在报警和驱赶。
我在车里举起望远镜,但挡风玻璃都是尘土,看不清。下车,目镜视野里,那些人都聚到国道边,视线对着一片岩壁,正好是一处凹陷,从我这里看不到。然后白光一闪,一只浅色的鸟飞进了那处凹陷。那些人开始伸出手指,举起相机,隔着距离,都能感到气氛迅速变得热络起来。
我慢速接近,把车停在坡道底,走上国道,听到熟悉的语声。啊,竟是鸟友王珊带的观鸟团。比他乡遇故知更令人开心的,是碰到一个肯定知道怎么找到沙色朱雀的老朋友。
王珊遥指山体:刚才有一只香鼬,沿着这条沟蹿上去,结果所有鸟都来赶它,还有一只雄性的沙色朱雀,落到这里了。
现在没了?
嗯,往后面飞了。
原地等了一会,沙色朱雀再没现身。王珊说,我们要上车往前面看看。你可以在前面那条小河附近守一守,早上我们看到一只雌性的沙色朱雀在来回飞,可能巢在附近。刚才还有一只红耳鼠兔。
她还叹,以前龙羊峡沙色朱雀很多的,就在路边吃东西,也不知怎么,越来越难找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车开走,尘烟漫漫飞卷,又慢慢落下。
紫
我看着,它呜一下吞掉那半截火腿肠,低首嗅嗅地面,抬头,舔嘴,看着我。
一条土狗,白色为主的四肢和身上都有血色溃烂,右前足更严重,毛发脱落,在瘦细的腿的末端,脚趾坏疽,肿胀成一粒粒可怕的紫葡萄。它没有被拴着,艰难提悬着一只爪,一跳跳地走动。
稍远处很多它的粪。它仍然懂得忍痛离开睡卧处便溺。近处地上两个塑料盆,一红一蓝,红盆里残余潲水之类的东西,显是人给它的食物,隐隐有馊味。
有谁在喂它。这很奇怪,因为最近的村庄,驾车也要十几分钟。在这龙羊峡唐乃亥沟的荒山秃岭间,310 国道的路边,并没有需要一条看门狗去守卫的财产。
我举目,视野里全然是流水深切出的崖壁和土林,皴皱连绵的土色沙色泥色锈色……在《红星照耀中国》里,对于这种地景,埃德加·斯诺写道:
连绵不断,像詹姆斯·乔伊斯的长句子,甚至要更加乏味。
国道下方是沟谷水系的干涸河道,板结的淤泥里嵌夹许多大小卵石,犹如吉夫(Jif)颗粒型花生酱放大几千倍后变成的化石。岸边有间土坯砖垒的小屋,貌似已被遗弃经年。
顺着国道漫步,我一直抬头扫视,直到卧于草丛的它发出狺狺低吠,我才注意到。狗显然虚弱,非不得已不会起身。我回车,取了火腿肠,剥开,折断,丢给它。这不是最适用于饲喂犬只的食物,但此刻,这大概是比较次要的问题。
丢出时,它下意识地躲避,仿佛我脱手而出的是一枚飞石。火腿肠落到面前,它嗅嗅,吃下,看着我,又不断舔右前足,有点自怜般的,又或许只是本能:那里正在不断渗出组织液。
我又给它剥了一根火腿肠,上前往干透的蓝盆里倒了些水。它吃力地避走,警惕盯着我离开,畏人得像一只野生动物,例如沙色朱雀。
蓝
我想,这次大概是看不到沙色朱雀了,便开始观察别的。
一只青藏喜鹊站在河道对面的崖壁上,静止着,像蔡明亮的长镜头,李康生的眼珠都不动。阳光下,它的次级和三级飞羽泛出深蓝。和内地的喜鹊相比,青藏喜鹊的后腰是黑色而非白色。
在这海拔仅两千多的共和县,说不定两种都有?我透过望远镜仔细分辨它羽毛的光泽,静静窥视着,视线凝于被翅膀遮住的后腰,等待它沉不住气的那一刻。
飞了!黑色的。然后,它直直地落在了一个洞口旁,仿佛盘算已久。
这里的山是松软的,质地让人想到司康饼,说白了就是巨大的土块。早上无聊时,我捡起一根树枝,往崖壁上用力一划便是一道痕迹。长年风刮雨浸,让土崖上密布大小洞窟,如同马拉糕的切面。
青藏喜鹊伸颈,探头,用人中往洞里瞧(假如它也有人中这个部位),同时向内喷出喳喳大叫。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洞呢?如此之洞在周遭崖壁上怕不止成千上万。它有何不同,引你注意?你刚才静默安如山化身一尊羽毛雕塑,便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吗?
洞的开口竖直狭长,差不多就是一只喜鹊站着的高度,从我的角度能窥见半边洞壁,似乎颇浅,但洞口隐隐有合抱之势,仿佛暗示着,它的另一边通向着幽深的空间。
青藏喜鹊打量了一会,还嫌不够,跳到了洞口,双腿叉开各撑一边,像是尚格·云顿(Jean-Claude Van Damme)的经典动作。它又一蹦,朝里面进发,剩半截钢蓝的尾羽在外,一翘一翘。那双在洞里的鹊眼,一定正端详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鸟的好奇,和人的好奇,是同一种事物吗?你看到了什么?
绿
一条干涸的河道经由涵洞,从国道底部穿出。我在涵洞上方的斜坝坐下,抱着膝盖,望着干旱的山野出神。
河道边灌浆中的麦田,是这里少数嫩绿的东西之一。
和王珊她们分开,我随意走了一会,喂了狗,看了喜鹊,给不时轰然经过的大货车让路,像是整座山谷里唯一游手好闲的生物。
20 分钟前,一只香鼬(或许是王珊提过的那只)走下坡来,嘴里叼着一只红耳鼠兔——或许也是王珊提过的那只。那是颇奇异的场景。香鼬似乎比红耳鼠兔还迷你,它咬住鼠兔圆滚滚的身躯,修长的腰肢后面细细的尾巴翘起,扭动前行,远看去宛如一只巨大的蝌蚪。
一对赭红尾鸲紧随其后,不停发出「啧」、「啧」的紧张鸣叫,虽是警戒,倒有种旁观者「啧啧称奇」的滑稽味道。但事实并非如此轻松。它们的巢就在左近——我多次看到它们衔着虫子钻进那个土洞——而以香鼬的身形,要闯进去,相信不是难事。
而一只已经得手的香鼬,威胁程度必比一只饥肠辘辘的香鼬要小得多,所以除了这对赭红尾鸲,它没有再引起更多的恐慌。
香鼬志得意满的样子,带着鼠兔过了马路,隐身在多枝柽柳的灌丛中。旱獭在远处尖叫。崖壁顶端有个小小突起,是另一只赭红尾鸲,一秒叫一声,滴、滴、滴、滴,仿佛龙羊峡的秒针在不可阻挡地推进。
这是我青海旅行的终站。本打算赶早看完鸟,再去西宁市区逛逛博物馆,但时间已经不够,而且我也心生倦意。可若去机场,现在又太早。再坐着等会儿吧。暖燥山风拂面,我眯着眼睛想,这次大概是看不到沙色朱雀了。
赤
我看到了沙色朱雀。
贾宝玉大概会说,这种鸟有着泥做的骨肉。雌鸟几乎全是土黄色,雄鸟胸腹泛着粉红,唯脸颊一抹深赤,仿佛羞惭、醉酒,或正怒意冲冲。
虽然和「红」都对应英语的 red,但「赤」才是甲骨文和金文里最本初的红色,鲜明、浓烈、原始,让人想到鲜血、太阳、火焰以及暴露的土地。
手撑膝盖,叹气起身的那瞬间,一只沙色朱雀雄鸟从我面前掠过,快得如同一枚飞石,很近,都能看清它胭脂脸颊上的黑色眼睛。它可能一直都在近旁活动,直到被我的动作无意间惊起。
还能听到那上翘尾音的飞鸣。这一次,我终于听出来了。王珊说得对。确实与刚才狗食盆边蹦跳偷食的麻雀稍有不同。
竟然是如此微妙的区别啊。我用目光追随着,祈求着,盼它落下。然而沙色朱雀在崖壁之间继续飞行。我抬着头,舔着起皮的嘴唇,在望远镜里仰视它盘旋,然后越飞越远,没入一处凹陷,消失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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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