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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驴道乐

封面图为银耳相思鸟,摄于云南保山

以前只知道远藤周作是写《沉默》这样历史宗教题材的作家,严肃深沉,直到读《狐狸庵食道乐》,才发现他是个多么好玩的人。例如,书里面说:

「听说艾森豪威尔将军晚年时,为日益稀少的每根头发取了名字,有约翰、鲍伯、汤姆,等等。每天早晨盥洗时,他会轻抚每根头发说,早安,约翰;早安,鲍伯;早安,汤姆。」

我脑海中立刻出现了周文仪的脸。

——别误会,文仪的头顶茂密得很,但他也颇爱给事物起名字,尤其是在环志的时候。

环志时,为了记录快捷起见,每种鸟都会有简称。美国的鸟类环志者使用的是四字母代码,例如旅鸫(American Robin)是 AMRO,红喉北蜂鸟(Ruby-throated Hummingbird)是 RTHU,有一套固定的完整表格可以查。

但中国似乎没有这样的规范。于是,大家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处理。刚开始在云南盈江帮文仪环志时,间隙中我闲来无事,随手拿过登记表看,发现里面有许多「云雀」。

我疑心是弄错了。云雀是属于开阔地带的生灵,这挤挤挨挨的热带季雨林里,哪来的云雀?何况我也没有印象那天我们环过这种鸟。

问文仪,他说,哦,是云南雀鹛啦。

原来如此,那便没问题了。等等,可「棕颈狗」又是什么?

答曰:棕颈钩嘴鹛。

好吧。那「红嘴狗」就是红嘴钩嘴鹛啰?

你真聪明。

为了不辱夸奖,我沉默着,开始暗自较劲地猜「银驴」究竟为何物。直到下一轮查网,拿回来几只银耳相思鸟(Leiothrix argentauris),亲见文仪在表上写下那两个字,我才知道了答案。

可是,为什么?

文仪耸耸肩:没什么,我觉得它们像驴。嗯?你不觉得吗?

我自认想象力不弱,但在网上解鸟时,看着那只正在用力咬着我的手指的银耳相思鸟,还是觉得它们和驴实在相差太远了。

这是一种不大的鸟,和麻雀体型类似,黑色羽毛从额头一直覆过头顶和脸颊,把一对银灰色的耳羽衬得像木炭上嵌着磨亮的镍币。它们喉间是成熟的枇杷那样暖色的,亮黄,藤黄,渐变直至接近沉郁的琥珀色,一路向下流淌,渗入腰腹的橄榄绿之间。

它们的分布很广,从喜马拉雅山麓一路到中南半岛深处,甚至远至苏门答腊。不同地方的亚种,外形有着细微差异,但总体来说会让人想到初夏软甜的杏子:这里的胸部黄色更亮,那里后颈发橙,或额前喙基有金色斑块,在另一处生活的种群,翅上朱红又更浓一些。

银耳相思鸟喜欢聚在一起。当一个小社群在晦暗的枝底空间谨慎移动觅食,又陆续活泼跃起,互相簇拥着跟随着,渐次经过你的视野,你会见到它们飞羽边缘闪出橙色的光芒,而靠近羽基的位置,有一大片猩红猛然展开,仿佛鲜花、金盏、烛火,又或是什么别的明快而精巧的事物。

我看着那嫩黄的小嘴,以及圆溜溜的黑色眼睛——让我想到 HCC 的,或者漫画家洼之内英策笔下女性的眼睛,水灵而透着慧黠——觉得文仪不讲道理:到底哪里像驴了!

我忘了有否追着他问个究竟,大概是没有,因为环志的工作节奏总是非常紧张,尤其是在捕到许多鸟的时候。有一次,我和 HCC 一起去查网,发现有七八只银驴和云雀,还有一只棕颈狗——这样的场景出现过好几回,因为它们总是组成混合群,同来同往的,也经常齐齐挂在网上。

肾上腺素水平迅速升高。我用对讲机呼叫了环志站,告诉他们我们可能需要增援,然后数了数带在身上的鸟袋——这是一种棉质的白色抽绳袋,用来把鸟装进去,运到环志站处理——是够的,于是就开始和 HCC 分头,从两边往中间解鸟。

我解到第三只时,抬头看看 HCC,发现她还面色焦急地在对付第一只。我过去看了看,发现她遇到的是最麻烦的情况。

一张标准雾网有若干层水平框架线,把网面分成几个「口袋」。理想情况下,一只鸟只会待在一个网袋里。但有些鸟撞上雾网时,身上的动能还未耗尽,或者因为挣扎而旋转,于是便会穿过第一层垂落的网袋,又翻进第二层。结果可能变成头在上层网袋,身体在下层;或者左侧翅膀在一个网袋,右侧翅膀在另一个,甚至整只鸟被两层网袋同时包裹。

文仪说过,这叫「双重落袋」(double-pocket)。原本平面的网,会忽然变成一道由腈纶尼龙线编成的立体谜题。

你必须先停几秒,观察、思考,然后想象几分钟前发生了什么,重建整个缠绕过程:这只鸟是如何撞上网面,又如何在惊慌中继续翻滚。每一根纠结的线都残留着那个瞬间的痕迹,像雪地里的脚印,或河岸上的漂流木,记录着一场已经结束的运动。

所以,解鸟时,你的手指必须逆着时间工作。

你要从握拳的鸟爪里搓出它紧攥的一团乱线,从几个网眼里退出尾羽,再松开横七竖八箍着翅膀的那些,最后才是头部。整个过程,仿佛克里斯托夫·诺兰(Christopher Nolan)《信条》(Tenet)里的倒放场景:鸟一点点沿着自己的来路后退,从第二个网袋回到第一个网袋,再从第一个网袋回到空气。

我的手法比 HCC 熟练些,但和文仪这样的专家还差得远。眼前这只银驴满身网线缠得像绷带怪人,而且 HCC 已经努力解开了其中的一些——碰到双重落袋时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看见线就立刻去解,结果越弄越乱。因为那根线可能是第一层网袋的结构,先解开了,反而会和第二层缠在一起。

更要命的是,我的鼻尖一凉,然后是脸颊、后颈……下雨了。

那天本就阴沉沉的,下雨本不出奇,可偏偏是这一刻——雨水对鸟构不成威胁,这种情况它们已经应对了几百万年甚至更久——但对被网线包裹的鸟而言,它周身的体羽无法膨开,也就无法构成足够的保温层,而雨水会让失温过程变得非常迅速。

我的心跳和雨滴落下的频率一起加快,可眼前的谜题毫无进展。转头看,网上剩余的鸟还在挣扎,随时会形成新的双重落袋。指尖开始微微颤抖,额头冒汗。我俯下身,想用身体挡住落向那只银驴的雨滴,但发现这样便失去了观察的角度。我看到 HCC 穿着一件薄外套,于是脱口而出: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撑开给它挡雨!」

这句话,后来被 HCC 当成一个「顾鸟不顾妻」的例子,嗔怪了我好几次。好在,下一刻,文仪便及时现身,接手,利落地解开网,就像洛伊丝·莱恩(Lois Lane)从直升机上坠落,所有人惊呼,然后克里斯托弗·里夫(Christopher Reeve)演的超人飞入画面,由半空抱住她,微笑说「Easy, miss. I’ve got you.」那样帅气。

可那只银驴大概不那么想。环志完放飞时,它吱吱喳喳叫骂着迅速从我手上离去,最后留给我的,是一闪而过的鲜红尾下覆羽——这说明它是雄性。

或许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后来一日,我在努力寻找白头鵙鹛(Gampsorhynchus rufulus)——为了这个目标鸟种,我已经在沟谷里转了近一个钟头。它们明明就在附近,叫声从前头传来,可等我轻手轻脚摸过去,又换了地方,东边叫两声,西面应三下,神神秘秘,遮遮掩掩,始终不肯现身。

倒是银耳相思鸟到处都是。

它们在灌丛间穿来钻去,一会儿从这棵树涌到那棵树,一会儿又集体扑进水麻结满浆果的枝间,偶尔探头探脑地瞧瞧满身臭汗的我,像一群看热闹的村口小孩。

我越看越觉得可疑。

同样住在这片林子里,总是混群活动,白头鵙鹛躲着不见,这帮家伙却满山乱跑,明显是在通风报信。

我伸手指着一头离得最近的银驴,低声教训:

「叫你大哥白头鵙鹛出来。」

那鸟歪头看我,甚至还故意跑到更高的枝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耐下性子,软言相求:

「你们不是很熟吗?帮我通报一声呗。」

它低头翻了翻叶子,又跳到另一根枝上。

我有点生气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你大哥怎么回事?是不是怕了?」

银驴群又开始移动,它也加入其中,细碎的鸣声一路洒进林子里。十几秒后,灌丛后忽然响起一声粗粝的鸣叫,是我那天苦苦追寻,听了无数遍的。四个音节,仿佛在严厉地诘问:

「你说什么?」

接着,一颗耸着冠羽的雪白脑袋从枝叶后面冒了出来,然后是棕褐体羽和壮实的利喙,橙色虹膜的眼睛盯着我。然后又是一只,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一下子笑了。

就像有一天和朋友说起「食道乐」这本书,他也这么问我。

其实这个标题并非在描述消化器官的愉悦,正确的断句是「食」和「道乐」——「道楽」(どうらく)本来是佛教词汇,指的是通过修行佛道所得之觉悟喜乐,后来变成「沉迷于某种兴趣爱好」,在近世日语里常带一点「不务正业」的味道——旁人看了摇头,本人却乐此不疲。

如此说来,倒是和「银驴」这个词莫名有点相称呢。

嗯?你不觉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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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