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在照顾孩子的间隙,我出门去找一只华东罕见的中华短趾百灵。寻鸟未果,但我发现了它。
一处秘境——它绝不是市政绿化,这是钱塘江南岸的寻常乡野之间,附近都是田垄纵横:油菜、白菜、萝卜,还有一座座沉默的温室鼓着朦胧的薄膜。唯独它,像一块尚未被登记在册的空白。
它的主要植被组成,是公园草皮常用的黑麦草。有些稍高的绿影从铺陈如绒的低矮细叶里浮显出来,排成一畦畦稀疏断续的直线,仿佛是人工痕迹,走近了细看,又不是任何农作物。我能叫出名字的,有晶紫花的通泉草和老鹳草,姜黄花的鼠麴草和蒲公英,以及霜白花的碎米荠、蚊母草和繁缕,还有一些极其相似的菊科植物,认不出来,捻一捻叶子,就像和它们一一握手,指尖留下微苦的淡香。
如果用奥尔多·利奥波德(Aldo Leopold)「足够大,能容纳两周的背包旅行」的标准来看,那它显然不够格和「荒野」相提并论,因为只需要半小时便能走到草坪的另一头。可若说小,这里也有几个足球场般的面积,在河网密布、土地细分的江浙一带,已经堪称辽阔。
周围无人,这一大片草坪在三月的阳光下显得温雅而安静。我独自往里、往深处走着,心中浮起克里斯托夫·巴拉蒂(Christophe Barratier)的电影《放牛班的春天》(Les Choristes)里的台词:
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每寸皮肤都透出了愉悦和乐观,我想向全世界呐喊,可谁又会听到呢?没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想起了小学五年级,周末去学校取忘带的作业时,偷偷踩草坪的事。
从识字开始,就能看到草坪上一直有标语。「青青小草,踏之何忍」之类还算委婉,直接一些的,便是「禁止踩踏」。学校里,更是把「踩草坪」当成是明令禁止的坏事。一次,我追着一只白带螯蛱蝶(Charaxes bernardus)进了草坪,被值勤的红袖章同学瞅见。她像一枚界碑般守在草坪边缘,等我出来,扣掉了我的纪律分。
电视里,外国的草坪上都有人群席地而坐,小孩和大狗在上面撒欢儿跑跳。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我很疑惑,也有点委屈。直到后来才知道,这取决于草坪在规划时被赋予的角色——是单纯的景观,还是可以亲近的活动场地,从草种的选择,到维护预算的配比,都会有全然不同的安排。而在中国的很多公园里,草坪都是仅供欣赏的装饰品。
那天,校园里四处静默,我鼓起勇气,踏上了教学楼边的草坪,一步步走到中央,缓缓坐下,仿佛是不知在向谁示威。一只玉带凤蝶经过头顶,黑色鳞翅上全是阳光的碎片。我留心注意它的后翅:白斑窄窄的,没有红点,是雄性。
那时,蝴蝶几乎构成了我全部的热情。在小孩的心中,似乎爱必须通过占有来完成。我的小房间里,有过贴满整面墙的塑封蝴蝶标本,是我一次次央求父母,从各地买的旅游纪念品,其中甚至包括一只华丽的金裳凤蝶(Troides aeacus)——2021 年,它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而我当年那般懵懂的收集,恰恰是它们所面临的最大威胁。
但彼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记得每一枚标本在墙上的方位,每一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和标本上写着的名字。有些名字颇奇特,例如「梦露蝶」,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红锯蛱蝶(Cethosia biblis)。而且比起玛丽莲·梦露,我觉得它后翅背面边缘的人脸图案倒是更像玛丽莲·曼森(Marilyn Manson)——当然这是后话。
草叶在我身下陷成一个浅窝。天空澄明。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随着那只玉带凤蝶一道被带走了,与此同时,又有某种东西被交换回来,落在我的眼底,刻进记忆。如今回望,那次是童年中少有的,刻意却羞怯地叛逆了一回。走廊里有其他班的老师经过,我心下一慌,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目光已扫过这片草地。然而,没有呵斥,没有提醒,没有任何询问,他便匆匆离去。原来在大人的世界里,我自以为是的以身犯禁,是何其微弱而不值一提。
但心底的快乐依然不减。我索性往后一倒,后颈和耳背接触到草地,扎扎刺刺的。那个春天,我捕到一只雌性的玉带凤蝶,做标本挤压去除内脏时,忽地爆出一肚皮的蝶卵。惊讶、恶心、恐惧,还有难以忘记的愧疚瞬间涌满我的心中。
从那以后,我便放下了捕虫网与昆虫针,再也没做过标本。
草地在春天里总有一种葱郁的气味。而那天,在那片秘境里,吸引我注意力的,却是一只云雀的声音。
它不过十几厘米长,小小的身体悬停在 20 米的高度,如同一颗最不起眼的黑痣,轻易就会被天空耀眼的发丝盖住。
但你很难不察觉到它的叫声。
仿佛声音也会产生反作用力,它似乎在通过向下鸣唱,把自己托举在半空中。它的歌声是一种游移多变的震颤,如同细雨般氤氲飘下,触地又铿锵弹起,仿佛来回密织的线脚反复穿透空气,试图把天空和大地缝合在一起。
第一次见到云雀,是在京冀交界,也是一个三月。风狂躁地持续刮过原野,吹得人站立不稳,车都在微微晃动。一群群云雀在收获后空寂的农田里交错起伏,抽拉出一道道正弦函数曲线,飞鸣如同口弦混合西塔琴演奏,真正是「巧舌如簧」,悬浮在阳光与风沙交织的干冷明媚中,久久不散。
其实云雀在课本里也有的: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
语文书里的注解,认为「叫天子」是云雀(Alauda arvensis)。但云雀在绍兴为冬候鸟。按照前面的物候,这里的「叫天子」更可能是留鸟小云雀(Alauda gulgula),二者在形态上十分相似。四川大学的研究团队通过线粒体基因对比,也确认了它们是非常接近的亲缘关系。
可是,云雀和小云雀都偏爱开阔的生境。百草园我自小多去,是典型的江南园林,讲究曲径通幽,没有这两种鸟喜欢的大平地。
许是鲁迅误认?各种鹨的模样有云雀的味道,生境行为也还对,但它们全是冬候鸟。如果局限于夏天,还真想不到还有什么答案。直到有鸟友观察到,小云雀偶尔也会在林间草地上活动,我才放下了对鲁迅的质疑。
那么,此刻半空中的,是云雀还是小云雀?这个季节,二者都有可能。据说云雀的歌声更复杂多变,但我一直都记不清楚区别。
在飞行中,辨认它们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看后翼缘。云雀大部分的飞羽尖端都带浅色,展翅时,便形成一条醒目的白边。我站在草坪中央,举起望远镜。眼前这只翅膀是一抹的沙色,所以,它其实是一只小云雀。
它忽然收翅噤声,直直地自由落体,临到地面才迎风张翼,稳稳地消失在草丛里,又开始放声鸣唱——比起云雀,这是小云雀更偏爱的行为,也佐证了方才的判断。
我循着落地的位置找去。这只小鸟显然沉浸在某种不寻常的兴奋里,挺胸矫首,冠羽耸起,鸣啭声在草叶间绕着圈儿漾开,惹得我也满心喜悦得忍不住微笑。于是我坐下,和它遥遥相对,透过望远镜看它用一串又一串颤音,揄扬着翅下这片无名草坪上暖融融的自由春光。
各处都不时有黄鹡鸰飞起又隐入草叶之间,让人想到「飞入菜花无处寻」。一对普通燕鸻经过,飞行姿势潇洒敏捷,真如大了一号的家燕,翅膀轻轻一振,便掠过一片绿意。又有一群鸟飞起。这次是 30 多只金鸻,已经换上了黑金搭配的繁殖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目温润。
草坪上空忽然变得拥挤。许多鸟从远处升起、盘旋,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小杓鹬!它们是每个迁徙季的明星物种,不少观鸟人会因为能邂逅零星几只而感到幸运。但这里竟然有如此多的数量。我怀着突发横财般的激动数了数,超过 60 只,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小杓鹬鸟群。
我双臂撑开,往后仰去。手掌接触到地面时,那微微扎刺的触感穿越重重时间,让我恍然大悟——这一大片,应该全是为园艺所种植的草皮。到了时候,它们便会被整齐地铲起,运到远方。而那些微微隆起的直线,便大概是铲与铲之间残留的痕迹。
所以,我大概又闯入了不该涉足的区域。这片暂存于乡野的秘境终将被精心分割,进入城市的公园或小区,成为被围栏圈定、打着标语的绿茵,褪去此刻的鲜活与野性,再也容不了那些开着微渺小花的野草,也引不来一群候鸟的短暂停歇,更盛不下一段与童年重逢的温柔记忆。到那时,不知小云雀还会不会认出那个它曾经藏身并歌唱的草丛。
我眯起眼睛,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憧憬。我想象明年春天,带着孩子去找一块草坪,一块可以放心进入的草坪。我想象他迈着幼拙的双腿,在软绵绵的绿丝丛上快乐地奔跑。同时,一只轻巧的云雀,在他头顶边洒落着鸣唱。我相信,那个场景,在我年老蹒跚的时候,会在梦里,一再一再,不断地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