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之后,朋友们陆续来访,是暖屋,也是为了看看孩子。令所有人都注意到的,是一个挂钟。
它看起来无甚出奇,橡木边框,白底表盘,甚至有些老派。但它有一个小小的机关:这是奥杜邦学会出品的鸟鸣钟,12 个数字旁边各画着一只北美常见鸟,每每到点,它便会发出对应的鸟的歌声。往往正逗着孩子,或是聊着天时,清脆的鸟鸣蓦然响起。客人总要先一愣,循声抬头,随即会心一笑——原来时间可以被这样播报。
日子久了,我早把这 12 种鸣声烂熟于心。一个寒潮来袭的午夜,我捧着茶,浑然埋首在幸田文的《树》里。玫红丽唐纳雀(Piranga rubra)的啼啭响起,提示零点,新的一天。
凌晨 1 点,歌带鹀(Melospiza melodia)如约而至。这种小鸟擅于创造新的鸣叫变体。这短短几秒的唱段,不过是从它们纷繁曲库里取一瓢饮。
听着,心头忽然一动:这叫声,竟有些像新疆歌鸲(Luscinia megarhynchos)。
于是我放下书,找了新疆歌鸲的叫声来对比——不是信手搜来的录音,而是 2019 年 4 月 29 日,BBC 广播四台的《今日鸣声》(Tweet of the Day)。
这是一档极受欢迎的节目:每天一篇短文,一段鸟鸣,介绍一种鸟。那天的主角,正是新疆歌鸲。而那一集的主播,是著名的大卫·爱腾堡(David Attenborough)。
《今日鸣声》还出过书,也有中文版,标题是《鸟鸣时节:英国鸟类年记》。书的行文优美有趣,可里面提及的鸟,对我而言多属陌生。例如,我怎么也无法靠文字想象出黄鹀「给我来一点面包,不要奶唉唉唉唉酪」(a little bit of bread and no cheeeeese!)的叫声。于是我下载了几集节目,但一直都忘了听,直到此刻。
新疆歌鸲的叫声在耳机里不断变化,我的记忆也随之折返,回到那个初夏。那次新疆之行的准备工作有所不同。除了熟悉鸟种,阅读文献,我还听了许多音乐。新疆的不少鸟类,在欧洲也有分布,而西方音乐史上,素来多有从鸟鸣里获取灵感的佳作。
例如,维瓦尔第在《四季·春》(RV 269)里,用小提琴的快速音阶体现群鸟合唱;贝多芬《F 大调第六交响曲「田园」》(Op.68)的第二乐章尾声,长笛、双簧管和单簧管模拟了三种鸟鸣;梅西安在大量作品里用非对称节奏(如 5/8 和 7/8 拍)体现鸟鸣的错落与自由;我甚至重新听了披头士乐队的《黑鸟》(Blackbird) ,才发现歌的末尾确实有一段欧乌鸫的叫声。
在所有鸟之中,我最期待听到的,自然是新疆歌鸲——因为它就是大名鼎鼎的「夜莺」。
第一次知道这种鸟,是在王尔德的童话里——现在想来这并不适合给小孩读——玫瑰的尖刺穿过夜莺的心脏,热血染红了花瓣,却被收到的人弃如敝屣。后来我发现,从莎士比亚、济慈到雪莱和艾略特,夜莺的意象几乎总带着悲剧的底色。
这悲剧的源头,是神话。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变形记》中写过,菲洛墨拉是雅典国王的小女儿,姐姐普罗克涅嫁给色雷斯国王忒柔斯。忒柔斯觊觎菲洛墨拉的美貌,将她诱骗、强暴、囚禁,还用铁钳钳住她的舌头,挥剑割下。
后来,菲罗墨拉将自己的遭遇织入锦缎,辗转交给普罗克涅。普罗克涅悲愤交加,救出了妹妹,还亲手杀死了自己与忒柔斯的儿子伊堤斯。二人将伊堤斯烹制成菜肴,端到忒柔斯面前。待忒柔斯大快朵颐之后,她们才拿出伊堤斯的头颅。
忒柔斯悲号于自己的肚腹成了自己孩子的坟墓,暴怒狂追。情急之下,姐妹跪地祈祷,最终,天神将三人化为飞鸟:忒柔斯变为戴胜,普罗克涅成了一只燕子,菲洛墨拉则化作夜莺——于是夜莺的啼啭,便成了一场无尽的控诉。
但在我听来,新疆歌鸲的鸣唱与这个恐怖、残忍又扭曲的故事毫无共同之处。它们在繁殖季日夜不休,此唱彼和,歌声洒满那次旅程的每个角落。
阿勒泰福海县,我睡前在酒店附近散步,又听到了新疆歌鸲,从没有街灯的停车场边缘,绿化带中的一棵树里传来。
我想找出比「一棵树」更精准的表述,可夜色浓稠,又隔着绿篱,实在辨不清它的模样,只觉得有些桂花的风姿。
于是我决定假装人类从未见过这种树,我有命名的自由,所以就给它昵称阿桂——也许不算什么惊喜。树得其名,树里的鸟,好歹也要有个称呼。提起桂花,疲倦的脑袋里,只蹦出嫦娥、玉兔和吴刚。这只高歌不止的新疆歌鸲应该是雄性,那便叫它小吴。
小吴藏在阿桂的繁枝里,一次次将圆润的鸣叫注入周遭空气。马路对面烧烤摊的风扇催开孜然的味道,橙色火星窜动着升没于漆黑夜空,像某种短命的星座。我看不见小吴,却能想象它的模样——我在白天见过它的同类,棕褐羽色,不爱飞,将双翼插在⼝袋⾥似的,一径在灌丛的枝条间跳动,毫无保留地歌唱。
此刻的小吴,大概也是这样。外卖订单的提示音不时从某个手机里跳出来,县道上陆续有重型卡车碾过路面,脚底都能感到隆隆震动。有研究说,在喧嚣的城市,鸟类会更大声鸣唱。小吴的歌声愈发昂扬,大约也在努力盖过那钢铁和柴油的轰鸣。
而此刻的我,却觉得成了障子后听忏的神父。英语中有句常用表达,「it speaks to me」,直译是「它对我说话了」,真正的意思,是某事物能触动我,引起我的共鸣。我站在阿桂前,忽然升起一种不知所措的心境。幽暗里的小吴,在对我说着什么。
这全然是济慈的《夜莺颂》里写过的情景:「这是个幻觉,还是梦寐?」
我试着吹起口哨,跟随它的调子。当然只是蹩脚的模仿。可我确实感觉到小吴的停顿。是迟疑、困惑或者兴奋?似乎都有可能。它像是没料到我会回应,愣了一愣之后,唱出的却是更热烈、更密集的句子。
叽及叽及叽叽句句就就……
我当然不明白它的话,但——唱得真好听。鸟友越冬说,在新疆,若是听到不知名的、格外悦耳的鸟鸣,十有八九是新疆歌鸲。这种鸟能演唱两百多种不同的乐句,唯一共性,就是「好听」。
——当我们夸赞一段声音,会说,这简直是音乐。但究竟什么是音乐?鸟叫算是音乐吗?
早期的行为生态学家,总将鸟鸣简化为生存的工具——无非是防御领地、炫耀求偶,每一段鸣叫,都应该有明确的功能。但美国鸟类学家赫利斯·泰勒(Hollis Taylor)在她的书《鸟鸣是音乐吗?》(Is Birdsong Music)里,有些特别的讨论。
在泰勒的书里,音乐不再是人类文化的私有财产。它成了一种更古老、更松散的东西:生物对声音的探索。这是一段自我让位的过程,暴露出人类关于艺术、智慧,以及关于自身独特性的执念。当「音乐」的定义开始变得像荒野的边界般模糊不清,人和自然之间的区隔也就慢慢溶解。
鸟类学家之外,泰勒的另一个身份是音乐人。她曾经用小提琴与黑喉钟鹊(Cracticus nigrogularis)交流。她拉起琴,它们便会停下歌唱,静静倾听,然后用更复杂美妙的鸣叫回应。一只黑喉钟鹊甚至跟着她的琴声调整自己的节奏和音调,形成了一场即兴的二重奏。
上世纪 20 年代,BBC 曾经广播过大提琴家比阿特丽斯·哈里森(Beatrice Harrison)和一只新疆歌鸲进行的二重奏。这段百年前的录音,也被放进了那期《今日鸣声》里,接在爱腾堡的独白之后。
他的嗓音苍老得像一块被海浪磨圆的珊瑚,但语气仍然温柔而精确。他说,这是第一次有野生动物的声音进入人类的广播系统。我想象,在当年,那也是一个鸟鸣钟响起般的有趣时刻:自然的音乐穿过电波,进入无数人的客厅,像把一块野地搬进了室内。
我关掉电脑,喝尽杯底微凉的茶。屋里只剩新风系统的细响。挂钟贴在墙上,像一只夜栖的棕雨燕,收着翅膀,等待下一个整点。我重新翻开《树》,直到两点的紫崖燕(Progne subis)响起。
那时候,正好读到幸田文的奇异通感:
夏日里的扁柏总是没有一刻安宁,生长得掷地有声。我曾经开玩笑地把听诊器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听,体内「咚咚咣咣」的惊人声音着实出乎意料。这就是活着的人类身体的声音吗?可靠又可怕,让人心生肃穆。不过看过了夏日的扁柏,我发现那活生生的噪声确实就隐藏在它们的躯干之中。而且不只是躯干内的声音,就连想要长得更茂盛、更健壮的意志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鸟的鸣唱,大概也是这样一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