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星鹩鹛的叫声,有一种「小跳步」的感觉。
你会问,什么是小跳步?
不如现在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试一下。
先迈出一只脚,把重心压上去,接着用前脚掌轻轻一蹬,让身体短暂离地,同时,另一条腿送向前方,膝盖顺势抬起。随后另一只脚落地,再重复一遍。迈一步,弹一下,迈一步,弹一下。幅度不用大,只要有那个恰到好处的腾空瞬间就够了。
还要记得,自然地打开胸口,肩膀松下来,双臂跟着步点稍稍摆荡,让头和上半身随着节奏起伏。
高松美咲的校园漫画《跃动青春》(スキップとローファー)是近年颇受欢迎的新作,标题直译就是「小跳步与乐福鞋」。她在 comicspace 的访谈里解释过,乐福鞋是中学生的标志,而用「小跳步」,就是想带给读者一种清爽而轻快的心情。总想显得成熟,却又屡屡弄巧成拙的少女少年们,胸中大概都藏着这样一个节拍。
而那一天呢,我和黄润铖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与勺鸡照面之后,继续寻找丽星鹩鹛的。
若好运是件有形之物,那么那天早上的运气的轮廓,八成就是那只雄性勺鸡的剪影。相遇的时候,它正于路边觅食,直至我们的车接近,方才快步走进坡上的灌丛里。我瞥见一眼那满身铜褐在晨光里熠熠发亮,冠羽微竖,神气得不得了。
这几秒钟让我们愉快地回味了好久,边叹着「哎呀,要不是后面那车按喇叭催得急,还能多看一会」,边沿寺坞岭的山路缓缓往前,开着车窗,时刻留心着丽星鹩鹛那标志性的鸣叫。
如果你非要我模拟,我会说,那声音带三角铁般的金属质地,类似这样:登、登登登登登,滴、滴滴滴滴滴,登、登登登登登,滴、滴滴滴滴滴……
同一节奏,两重音高,一句话叮咛两遍,第一次略沉,第二次清亮得多,或者换个说法——像脚掌稳稳落地,然后身体轻轻弹起。
但是,我们一直没有听到。
或许时间已经太晚。十点多,阳光开始越过树梢,清晨林鸟最活跃的窗口期过去了。也可能邂逅那只勺鸡,已经提前用尽了今日的运气。
到了前段时间有丽星鹩鹛记录的位置,我们在一个转角停妥车,决定步行一段。
我和小铖一前一后,相距十几米。这是我最喜欢的距离。近了,会打断彼此和自然相处的节奏;远了,又容易失去分享的快乐。十几米刚好,各自观察,又始终在彼此余光的范围里,看到有趣的东西可以招手示意,遇到不认识的也能立刻交换判断。
小铖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自然爱好者,在博物记录平台 iNaturalist 上积累了六万四千多笔记录——是什么概念?如果你每天记录三笔,要连续记 58 年——从鸟类、昆虫、兽类到大树、兰花、藤蔓,在他眼里,世界或许就如同一本不断翻页的图鉴。
鸟声寥落,他便转而教我认植物。
四月中旬,一株光皮棶木开得正盛。树冠上一层微微发颤的白,近看,是无数细碎的花朵密密地拥着。树干上灰白色的老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青润光滑的新皮,是一棵树正在春天里更新自己的身体。
檫木的花事是早春物候。但春末时,谢了花,叶片依旧有可看之处:这一片完整圆润,那一片忽然裂成两角,再旁边又伸出三枚尖裂,一根枝条上长着三种不同的叶。把叶子揉碎,指尖即刻染上一点清凉味道,像樟脑,又比樟脑更温柔。
白檀是另一种好。它是低矮的灌木,花也不张扬,素素白白地簇在枝头,花丝纤长,盛开时如薄霜初下,清洁,安静,近闻还有淡得几乎捕捉不到的甜气。
一边看,一边问,一边走,心情轻得仿佛要离地。若不是顾着山路,只怕真会小跳步前进。
就在这时,忽然,登、登登登登登,滴、滴滴滴滴滴。
我和小铖同时停住,隔着十几米看向对方,伸手指向同一个方向。
是它。
声音从一片竹林底部传来。
竹子——在浙江的山上走多了,你会对这种植物产生一种复杂的感情。以前竹材值钱——做凉席,做牙签,做筷子,连五年以上的老竹都有人收去烧活性炭——有人管,有人砍,竹林便是活的。近年行情不济,人便惫于打理,竹子自己疯长,老的倒掉,新的自地下竹鞭源源而出,竹叶在地面一年年堆叠。这样的纯竹林,底层既杂乱又空荡,草本稀疏,虫不来,鸟自然也不留,生物多样性惨不忍睹。
可寺坞岭的情况有些不同。它在杭州萧山义桥镇的云峰山上,富春江、钱塘江、浦阳江在山脚交汇。这里是一块有人在认真动手修复的地方。2021 年底开始,一片退化的竹林被划成几块样地,分别试不同的路子:有一块完全不碰,留作对照;有一块把太密的竹子砍掉,但那些原本挤在阴影下苟活的原生灌木和草本,一棵不动地保留;还有的则更积极,砍完竹子后,种上本地的阔叶树种,试着把竹林一步步推向混交林,也就是这片山地原本的模样。
我特别喜欢的一个细节是,间伐后的残桩里的横隔,会被一个个戳破——这样,竹头会比完整的腐烂得更快,中空的竹节还能存住雨水,是一只只埋在土里的小杯子。
竹冠稀疏了,光落下来,乡土植物蓬勃地纷纷抽长。土壤里沉睡多时的种子,也次第探头。昆虫回来了,蛙回来了——其中还有福建大头蛙,和泥土浑然一色,喜欢蹲在竹林石阶边沟的浅水坑里,数量兴旺得让调查团队惊讶。
红外相机还拍到了灰胸竹鸡、白鹇和勺鸡——鸟友们管寺坞岭叫「三鸡神山」,因为这三种雉类都能在这里稳定看到。而在此之前,杭州的勺鸡记录十分稀少。
我和小铖矮身钻进竹林。一股带着腐殖土气息的湿意迎面扑来。脚下满是倒伏的枯竹,头顶又是横斜的竹枝,我们时而抬腿跨过,时而弯腰钻过,如同两只出来觅食的鼬獾(Melogale moschata),也如同《纵横四海》里的周润发和张国荣在闯激光阵,只是我们的目标不是偷取名画,而是一只小鸟。
然后,我们看见了丽星鹩鹛(Elachura formosa)。
虽然依照惯例,我在文章开头放了丽星鹩鹛的照片,但故意挑了一张模糊的,而且你现在多半已经忘了——不要翻回去,我要你想象。
如果你只见过自然纪录片里那些轮廓分明、羽色鲜亮的鸟,我会说,丽星鹩鹛第一眼大概会让你有些失望——它没有夸张的长尾,没有醒目的红黄蓝绿,也没有那种让人一见便忍不住「哇」出来的戏剧性。
但如果你平日也留意过身边的鸟,比如檐下停着的麻雀,电线上发呆的白头鹎,或者公园草坪上慢吞吞踱步的珠颈斑鸠,见惯了它们朴素的、「不急着让你喜欢」的气质,那你大概不会嫌丽星鹩鹛不够特别。
而如果你对林下的小鸟,对雀鹛、穗鹛、鹪鹛这类圆滚滚、短尾巴、善于贴地穿行的家伙们并不陌生,那么我会说,你已经离理解它很近了——它的身型紧凑,尾羽短小,细而微弯的喙向前探出一点,看去如一枚深棕色的糖渍橄榄在蹦蹦跳跳。
可是,只有曾在湿润的山林底层,隔着蕨丛、枯枝和斑驳的阴影,看见它一闪而过,你才会明白它真正是什么——它会比想象中更微型、更隐蔽,是一片几不可见,却盈满耳边的山林碎片。
有点太复杂?那么,想象一幅简笔画吧——描一个鸡蛋那样的椭圆,在两头各添一个突起,一尖一钝。尖的当然是嘴,钝的就是尾羽,接着画上一个实心小黑点做眼睛,划拉几笔权当双脚,再用棕褐色涂满身体,然后就是拿白色涂改笔,垂直地,一下一下,仔细点上无数小白点。
不停地点。
继续点。
点到你开始烦,甚至抱怨:「无数」算什么?究竟要点多少下?
好,你是个认真的人。恰巧我也是。我后来在照片里数过,数到第 284 点时停下,但还没有数完,因为还有一些在没有拍到的另一面。它们不均匀,不规则,一粒一粒紧紧挨着,于那小小的身体上,铺开一片方寸之间的星图。
「丽星」之名,便由此来。这不是形容词,而是一个事实。
我和小铖以一种介于蹲和趴之间的姿态,把身体尽量压低,从竹枝缝隙里努力窥视着,试图找到一个更少遮挡的角度。
我看清楚了。一只丽星鹩鹛,站在一截倒伏的枯竹上,挺着胸正在唱。唱的时候,身体都在颤抖。那歌声像孩子在小跳步着前进,像身体被快乐托离了地面一点点。
像春天在山林里的行走方式。
那片竹林下,还有许多白纹伊蚊(Aedes albopictus)在阴影里盘旋。它们细细的胸腹上黑底白花,也有一片星空。我涂了防蚊液,但专心观鸟时,耳朵还是露出了破绽,难逃被攻击的命运。
钻出来一看,小铖比我更狼狈,脸上被咬了很多包,构成一片肉色的星空。而他的眼睛笑得像两弯新月。
往车的方向回去时,我们没有说太多话,还是一前一后走着。山路向下,脚步自然变得舒展。迈一步,身体微微一弹;再迈一步,又一弹。耳廓发痒,后背湿透,可人的骨头都是发轻的。
像刚刚学会一种新的步法。
又像山林短暂地,把自己的节奏借给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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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