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剪刀合拢,血便涌了出来。
这一刻,我拖延了许久。
前几日,爸妈来看孙子,带来许多东西,其中包括一只鳖。
是在绍兴乡下的仿野生环境里养殖的,被装在一个网袋里,网袋外是透明塑料盒,最外层还有纸袋,上头一只鳖的照片,配一行楷书,「劲道有噶好」。
回忆中,小时候家里也收到过亲戚送的鳖,养在脸盆里,浅浅一层水,搁在阳台。我每天清早去添水。养到第三四天,盆沿结出三四圈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白痕。
爸爸说,不用养了,抓紧弄给孩子吃吧。
我把盒子端起来,让孩子也凑近看。它在盒里把头缩着。我晓得这一刻它的颈椎正折成竖向的 S 形,整个收进背甲下——那是隐颈龟一族沿用至今的法子。一张窄长的三角脸陷在青灰皮褶里,鼻尖收成一截细管,小眼睛看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终于在一个傍晚。我把纸袋网袋和塑料盒全部拆掉,鳖仿佛裸体,被我放进厨房水槽。杀鳖的法子网上好几种,我打算尝试的是,把它翻过来,趁它伸头,对准颈根一剪。
我双手握剪,看它躺在水槽里,青白的腹面朝上,等了一会,鼻尖探出来,像一粒种子发芽,脖子越伸越长,向背后弯曲——
咔嚓!
剪着了,但只豁开一道口,没能干脆利落地切断颈动脉和椎骨。脖子裹着涌出的血迅速缩回壳里,缩进剪刀再也够不到的深处。趾间带蹼的黄白爪子剧烈挥舞,抓挠着不锈钢水槽壁,发出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它受了重伤,却显然一时无法死去。
我慌了,脑里只剩一桩急事:快些了结它的痛苦。可它再不愿把脖子伸出来——这是自侏罗纪早期的原颚龟开始,龟鳖类嵌进甲壳的遇险本能。
拖下去不是办法。抬头看钟,HCC 去托儿所接孩子,就快回来了。我一横心,决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它的心脏。
剪尖从泄殖腔侵入,一路向上切割。我使劲铰断腹甲的骨板,掀开。鳖似乎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巨大的疼痛还是终极的恐惧。也可能是我的手因为施暴而颤抖。在一片模糊的血肉里,在塌成深灰网絮、糊满亮晶晶黏液的肺叶上方,我找到了那颗还在搏动的、小小的心脏,然后一刀。它的黑色阴茎忽然从泄殖腔里突出来,无力地左右摇晃,像另一个寄生在它体内的活物,把我吓了一跳。
S 形的颈椎变直了,软软地垂下,凉凉的血大量流到我手上。鳖是变温动物,没有多余的热可以散失。这桩学过的事,我竟到此刻才记起。
我掏干净内脏,撕掉体表的角质膜,斩块,抹料,和火腿、沙姜与葱段一起摆好盘,准备进蒸箱。
做完这些,我在水槽边站了很久,水一直流着。血其实很快就洗掉了,真正挥之不去的是刚才指尖残留的凉意。我忽然意识到,人对于死亡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恒温动物身上,于是「寒凉」永远有负面的意思。可对于鳖而言,死亡原来没有降温——甚至反而会升温。刚才为了去除角质,我把备好的滚水浇遍它全身,它又是一阵痉挛,但这大概是神经性的反射吧。
我撂下一切,到阳台上去透气。
我感到那种消耗了许多情绪后的疲倦。脖子后面的斜方肌很紧张,胸口堵着,钝钝的感觉,泛着恶心。我做错什么了吗?确实笨手笨脚,没有一剪利落,让那只鳖白受了一截本不必受的天大的苦。可它是为这一刻而生的食物,我做的是无数人每天坦然在做的事。
风是暖的。我努力扩张胸腔,深深地吐纳。
孩子回来了。我隔着阳台玻璃看到他扑通摔倒在客厅。他吃痛的哭叫,又让我想到方才鳖遭受的折磨。如果鳖也有声带……是我太敏感,过于矫情吗?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空中一个黑影,转头看。
是小红来了。
它从楼群间斜斜升起,迎着初夏的落日,两翅几乎不动,只极细地调着角度,便被一道上升气流稳稳托住。城市始终在向天空释放着能量:柏油路吸收了一整个白天的日照,玻璃反射光线,空调外机持续排出废热,一栋栋建筑像无数缓慢燃烧的灰堆,煨熟空气,一股一股递往高处。小红便用羽毛和翅膀驾着这看不见的坐骑,盘旋着往上。
我最爱看它悬停——迎着风,小翼羽翘起,单凭翅缘颤动把自己停在天上的一点,俯首搜索地面的动静,像风之叶片的末梢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悬垂雨水。孩子最近对「跳」这个动作很感兴趣,他还不会,但看得出来在努力尝试。我表演给他看,短暂腾空,又无可挽回地下落。小红怎么能把留在空中,这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做得如此轻松写意呢?
天边没有云,挂着半枚月亮,淡如玻璃上的一口呵气。它利落地从悬停改为飞行,挥翅潇洒地掠过月亮,继续向更高处去,在小区楼宇间巡视着。
我看着它越升越高。胸口那团东西好像跟随那对修长翅膀的拍打,一点一点地蒸腾着,离开了我,往那片又暖又空的天里去。我的胸口太小,盛不下它,但那上头足够广阔。
小红是一只红隼。
对红隼飞行的赞美,最有名的诗歌之一,大概是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 Manley Hopkins)的《御风者》(The Windhover)。他借着红隼的姿态来表达对狂喜、力量和神性的回应。我想起了他笔下那颗藏起来的心,竟被一只鸟激荡而活泛起来。
小红似乎发现了什么,收拢翅膀,降低高度,从阳台前面急速掠过,正如同霍普金斯写的,仿佛冰刀在弯道上划过弧线那样顺滑。这一对红隼住在近旁。我先观察到雄隼,头部青灰,腹带黑斑,满背锈红,毫无创意地起了「小红」这个昵称。
后来又出现了一只雌隼,体形稍大,通身赤褐、密布横纹。小红和它十分亲密,追逐、齐飞,并肩站在楼顶,在空中以凌厉的鸣声彼此呼唤。我期待它们能有后代,有天果然如愿,三只幼隼开始在楼间习飞,跟着父母讨食。在楼下带孩子散步时,总能看到空中隼影掠过,在其他小动物眼中,大概是可怖的画面。
小红的猎物确实来自附近。我曾经观察过,它爪间攥着一只麻雀绵软的尸体,落在对楼一道窄窗檐上,不慌不忙地拔掉羽毛,撕扯肌肉,仰头吞咽。望远镜的视野里,它双目炯炯,边进食边扫视四周,圆圆的脸颊上沾着鲜血,残忍又天真。我想到,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红隼、麻雀、鳖,还有我和孩子,都长在同一本漫长而古老的脊椎动物谱系上,自始至终贯穿生死的,是同一种含铁的红。不同的身体只是河床,而红始终流动。
我把孩子抱到阳台。小红又出来,在镀金的天光里盘旋。我指给他看:你瞧,那是小红。它跟你一样,都是「赤ちゃん」呀——你是宝宝,它是小红。
直译的话,日语「赤ちゃん」就是「小红」,但其实他们唤婴儿为「赤ちゃん」,和汉语「赤子」一样,都因为新生儿那层泛红的皮肤。
赤。
我想到这个字,想到霍普金斯那首诗的末尾,鸟身上迸出火来,烧成一道金朱色的伤口——gash gold-vermilion。原来都是这个「赤」。它同时是火,是血,是婴孩,是这城市黄昏的繁忙底色,是红隼背上那片锈。赤又是赤裸——剖开的肚腹,被啄尽羽毛的麻雀,襁褓里的一丝不挂。赤还是赤诚、赤心,是面对亲手做下的事时,那种不许自己别过脸的、坦白的诚实。《说文》解释「赤」字,「从大从火」,而「大」其实是「人」的象形。这字里一直站着一个代远年湮的人,站在他自己点起的火上头。
那只鳖,我到底认认真真做了。进了蒸箱,大火,不多时,整个厨房就浮满难以抗拒的香味。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吃得干干净净——精肉、脂肪、裙边,连汤都浇进饭里。要吃光,不能剩,这是对生命的尊重。我把这话郑重说给孩子,虽然他只顾把勺子敲得叮当响。
我夹了一筷最肥厚的裙边,搁进他的硅胶餐盘。他直接伸手去抓,我提醒:烫!他便嘟起嘴唇吹,胶质把几根指头黏作一团,汤汁顺着手腕往下淌到肘间。
他吃得好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不一会儿就糊了一圈油光,含混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话,时不时腾出一只油手去敲勺子,咯咯地笑。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我们前几天还一起端详过它,不知道我在水槽边站过的那半个钟头——他只知道,这个好吃。他把那块裙边吃得一点不剩,像在做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吃完,意犹未尽,他朝我伸出手来,还要。他的小手又油又暖。他还不知道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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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