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汗从鬓角流下。
我闭上眼睛,打着哈欠,感受它流到侧颈,经过前胸和腹部,最后被裤腰的布料吸收。塑料椅面像已经和短裤下露出的大腿皮肤融合到了一起,每动一下,都会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实在无聊,我转头,问在一旁择菜的塘主:外头地里的甘蔗好吃么?
她手上不停,说小弟,那是用来榨糖的,甜是甜得要命,但没什么水分,而且硬得像木头一样,「除非你是铁齿铜牙纪晓岚,否则,咬不动的啦!」
那是在几年前,我第一次去弄岗。
老实讲,主要是为着「加新」去的。这是许多观鸟人共有的收集癖,和每种鸟的初遇,都会在「藏品」的清单上加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观鸟都在拉扯中进行。一边「加新」的快感直接而热烈,几乎带着身体性的愉悦,另一边是对这种快感的羞耻心,觉得它浅薄而空虚,而更值得尊敬的观鸟方式,应该是在日常的鸟身上看出深意,从熟悉中获得发现。
——我有时也可以做到,但,远行「加新」的念头总还是难耐。
尤其是去弄岗。
这是广西的一片边陲山区,与越南的高平接壤,生活着许多别处极难看到的鸟,例如大名鼎鼎的弄岗穗鹛。
但我那次志不在此。我的目标,是鸟塘里那些我的新种。
弄岗有着相当数量的鸟塘——所谓「鸟塘」,就是在林间平整出一块空地,置上食水,人躲在旁边的隐蔽棚里,透过棚壁上的洞,便可近距离拍摄被诱来的鸟。不同的塘,鸟也不一样。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五月初的广西,连黎明都已毫无凉意,太阳升起,蝉鸣悠长,甘蔗田间的石灰岩小山包如同一粒粒巨大的青螺,带着一种温吞而缓慢的、深不可测的气质。而我如一颗跳蚤般急匆匆地开着车,卷风扬尘,在乡道和机耕路上奔走,掀起门帘步入一个个鸟塘,一屁股坐下,看到目标,随便按按快门,赶紧前往下一站。
简直如同二十年前那些疲惫不堪的周二——大学时,我喜欢尽量把周二排满课,因为周一刚从周末恢复过来,而周三开始就要考虑周末做什么。于是每周第二日,我都会像工蜂一样在不同课室和教学楼之间忙碌。
那个周末,我在一天半里去了九个鸟塘:白眉棕啄木鸟、褐胸山鹧鸪、黄胸绿鹊、红原鸡、长尾阔嘴鸟、棕胸雅鹛、黑头穗鹛、白翅蓝鹊、蓝须夜蜂虎、金眼鹛雀、红顶鹛……都是「好鸟」,在望远镜里出现,又从后视镜里退去。这该是一场丰收,然而却在心里留不下痕迹,就像当时明明学过的线性代数和微积分。
这是最后一个塘。
隐蔽棚里光线昏暗。旁人手机里传来夸张的短视频音效。我窝在塑料椅里,被煨得发困。热量一层层积起来,积在鬓角和腋窝,积在眼皮上。塘主在旁边择菜,菜叶落进塑料盆,啪、啪、啪。
下午三点。
三点一刻。三点半。
下午四点,黑冠鳽(Gorsachius melanolophus)果然现身——呆过八个鸟塘之后,这种仿佛排演过无数次的准时登场,已经不会让我惊叹。
唯一的「问题」是,这只少见的大鸟下来吃了几口后,就回到枝头,一直静立——这种鸟的习性本便如此。可同在塘里的几位「观众」管这个叫「呆版」。他们希望拍摄振翅瞬间的「飞版」画面。在他们的几番暗示明讲之下,塘主放下菜,掀开帘子走出去,下塘赶鸟。
赶了一次,等鸟飞回来。「刚才拍糊了」,再赶一次。
我起初沉默,几欲开口,到第三次他们提出要求时,才低声说了一句:
「差不多行了吧。」
他们跟我理论了几句。说头很简单,无非是「大老远地来一趟不容易」之类,也有软的:「咱事不过三,行不?」
现在想来,不知是寡难敌众,还是整天的疲惫耗尽了费口舌的心力,我看着他们,不发一语,拎起包,走了出去。起身时,我有点后悔。就这么离开了,没有替黑冠鳽继续说话,据理力争到底。作为塘里唯一在乎它的人,轻易的退场,像是一种间接的背叛。
而同时我确实也清楚,我和那些人之间的区别,并没有我愿意相信的那么大。我也交了钱,也坐在棚子里,同样在等一只被食物引诱来的鸟。
我只是碰巧不需要它飞起来。
车在甘蔗田边漫无目的地行驶。按下车窗,潮热的风迎面,被空调吹冷的镜片登时围上一圈白雾,唯中心能透过一点视线。我的表情大概是木然的,心里想着,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呢。黑冠鳽又回去了吗?这次终于拍清楚了吗?塘主的菜怎么择不完,晚上究竟要做几个人的饭?
至一处山脚,我想起昨天忙着赶场,路过此处,听到黑枕王鹟的鸣唱。于是我靠边熄火,下车散步。机耕路夹在甘蔗田和山脚的树林之间,窄窄的。
下坠的太阳已经快触到石灰岩山包的头顶。阴影从山脚漫出来,淌进甘蔗田,像墨汁洇进草绿的棉布。机耕路窄窄的,落叶下露出干硬的红土,裂着细纹,零星嵌着几块碎砾。偶尔有棕色蜥蜴从脚边弹射而去,消失在路边灌丛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机耕路拐了个弯,拐弯处有一小片空地,甘蔗退后了一些,露出一块被踩实的泥地,边上有条浅浅的排水沟,沟里无甚积水,只有一层润湿的淤泥。
我忽然看到,不远处的路中央有一只鸟,正是我才「加新」的黑冠鳽,正迈动两条黄绿色的长腿,迎面走来。
我们之间相距大概二十米。刚才那只黑冠鳽离我十几米,可鸟塘里的距离是设计好的。棚壁上的洞到投食木桩之间,是 600 毫米镜头的最佳射程。而此刻的这二十米临时而慌张,是两个活物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的空旷——至少对我而言。我停住了,下意识地放慢呼吸。
可是它没有停,还是以稳定的节奏迈着步。
忘了那一刻是如何决定,既然这样,我也要继续往前,只是脚下放轻,同时目视前方,像扮酷的少年,装作那个女孩并不值得任何注意。
黑冠鳽不停地走着,头部随着步伐微微前后摆动,是那种涉禽特有的、机械又从容的步态。
它就只是在走路。十五米。十米。
这是鸟塘里的距离。不靠望远镜,我也能看见它颈部正前的一串纵纹延伸至胸,背部和翅膀棕红,墨蓝的冠羽服帖地躺在头顶,不像刚才塘里那只,在受惊时竖成一蓬乱草的样子。
七八米。我们还在走。我在鸟塘里听人讲,每次在野外遇到这种鸟,总是它先远远发现人,从灌丛或水沟边猛地起飞,空留一个仓皇离去的背影。所以想要「好好拍」,还是要进塘去。
可这里没有隐蔽棚,没有投食的诱饵,也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它,在一条山脚田间的土路上,相向而行。
它怎么了?它想干什么?它究竟会走到多近?
五米。
我用余光撇见它一边走,一边左右摇摆颈部。这是书上写的黑冠鳽的标志性动作,一种说法是它在借头部的位移制造视差,估算前方的东西还有多远。也就是说,它可能也在数米数。
我听到了它的脚步声。不是想象,是真的听到了——脚趾张开,踩在硬土上,那种极轻的声响。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它一定也听到了我的脚步。
然后就是那一刻。它从我的右侧平静地经过。交会时,我下意识地稍微往左,像在礼节性地避让一个陌生的行人。
过去了。它的脚步声在身后继续。
一个念头冒上来——它是不是应该更警惕一些的?
人值得被怕。人会说「它很笨,过会又会回来的」,会因此而发笑。以前的人会抓它吃肉,现在则会用食物诱它,会为了「出片」而毫不犹豫地反复惊扰。
人值得被怕。说不定我可以让它记住这一点。
打定主意,驻足,转身,准备扬起胳膊,一声怪叫也已经冒到了喉咙口。
然后我发现,黑冠鳽也停了,正扭过头颈打量着我。
它站在路中间,和我相隔五六米,不知是何时停下的——或许和我同时。它的身体侧旋,头偏向一边,眼周青黄——这说明它是雌鸟,因为在繁殖季,成年雄性黑冠鳽的眼周裸皮会变成晴空般的鲜蓝。它琥珀色的眼睛对着我,是一种安静、好奇的,几乎刻意的注视。
忽然觉得荒唐而羞愧。我竟然想教一只黑冠鳽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我又凭什么决定,它该怕谁,不该怕谁?我认为自己的惊吓是保护,别人的驱赶是欺负;可对这只黑冠鳽来说,一双突然挥动的手臂终究只是一双突然挥动的手臂。它不会知道我的动机,也不会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站在那里,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和一只具体而微的鸟发生了观看之外的某种连接。
这连接是什么?我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却不能言表,只想到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Tomas Gösta Tranströmer)同样无从索解的诗:
我内心的睡者用同样的方式
与「它」结合,返回,当
我站着,盯视其他的事物。
风里微微带着甘蔗田被太阳烤过整日的甜味。夕光从蔗叶的缝隙通过,在它背上投下几条细长的亮纹。蝼蛄开始在地下鸣叫,单调,持续,像不可见之处某种缓慢而恒定的运转。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镜头,把眼睛凑近取景器,按下快门。
然后转身,接着往前走。十几步后再回头,机耕路上空荡荡的,满地光斑摇晃。它可能拐过了弯去,可能遁入了蔗叶之间,更有可能就这么飞走了。
或是,其实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好在我有一张照片可以证明。那个黄昏,确实有过一只鸟,曾经如此和我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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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从观鸟开始写的,但这本散文集,写的是人在等待中、走神中、迷路中如何与世界相遇——不观鸟也完全能读,甚至可能更适合不观鸟的人。虽然书里的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在《恰恰小报》的网站上找到,但我向你保证,同一篇文章,在纸质书上阅读起来的体验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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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