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孩子那里传染了肠道病毒,双双腹泻低烧不止。照顾完他,我半躺在沙发上,后背陷入靠枕,虚虚软软,昏沉头疼。皱眉闭眼,记忆边缘的暧昧恍惚里,忽然有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用力的喊话,口音浓重,在风里追上我:不要喘得太快了。
还有一条小路,藤蔓般向上蜿蜒,串起许多红白房子、佛塔和晚霞。
是雄色寺。暮色里的雄色寺。
那是第一次进藏。落地拉萨的第一件事,是琢磨一只机场园艺带里羽色颇深的灰背伯劳——我以为只有棕背伯劳会有这种黑化现象。取到租的车时,胸口有些发紧,太阳穴钝痛,可我又开始思考,眼前的这只白鹡鸰,为何竟能不停地从那片塑料草坪里揪出虫子来?
——没错,我当然是去观鸟的。
按照计划,我越过雅鲁藏布江的辫状水系,逆着亮闪闪的拉萨河,往东北方向行驶,然后拐上雄色山。这座山上有我的目的地:雄色寺。
虽然名中带「雄」,但这是西藏规模最大的觉姆寺院之一——觉姆(ཇོ་མོ་),是藏传佛教对女性修行者的称呼,类似汉地的比丘尼。
山脚四处是锦鸡儿属的植物构成的灌丛。我停下来,寻找拟大朱雀和黄腹柳莺。就算是在平坦之处徒步,我也在微微喘气,并且感到眼球后面有一丝漂浮感正在慢慢渗开。
看一眼手表,海拔是 3400 米左右。我回车里坐了片刻,然后沿着不断折转的山路向上,半小时后到雄色寺门口,已经是 4000 米。
我向路过的觉姆打听藏马鸡(Crossoptilon harmani)——这才是我来雄色寺的原因。她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哦呀哦呀,有,早上很多,傍晚没了。
没了?
嗯。
我道谢,但有些不甘,想去更高的山坡碰碰运气,于是沿着坡道往上走。没走几步,觉姆从背后叫住我,连比带说:不要喘得太快了。
我点点头,这才察觉自己正在剧烈呼吸,连十个字的语句都很难连贯说完。晕眩猛地撞过来,我连忙弯腰,目光沉沉地坠向地面,眼前只剩下脚尖,撑着膝盖的手掌仿佛按在一层薄纱上,有点虚浮的滞感。
在缺氧时,人可能会下意识地过度换气,让血液里的二氧化碳浓度过低,从而导致呼吸性碱中毒。症状之一,就是四肢发麻。
我不是没有过高海拔经验,但不知为何,这次的高原反应要严重得多。
那种感觉,仿佛一种整体性的分歧正在血液与空气之间,在身体与意志之间悄然张开。惯常听话的躯体,此刻开始讨价还价,甚至需要你暗暗祈求它能顺利执行你的意图。我不时抬腕查看自己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仿佛是在紧盯着仪表盘,小心驾驶着这架名为肉身的、参数偏移的交通工具。
心率 119 bpm,血氧饱和度 92%。可以继续。听说,高处的流石滩上活动着藏雪鸡。
我微微弯腰,把步伐拆解成最小单位——一步,一停,再一步。呼吸也如同用肺叶踏着空气缓缓行走:深深吸气,从一数到四,世界略微扩张;屏气两秒,时间在胸腔里悬住;然后撅起嘴唇,把气用力地、慢慢地推出来,呼气的时间要比吸气长一倍。
这是登山者们一种叫「加压呼吸」(pressure breathing)的技术。它在呼吸道里制造了一点点额外的气压,让肺泡撑得更开、更久,让氧气有更多时间渗入血液。
意识收缩,依附于肌肉与骨骼,像薄薄的水膜沿着岩面流淌。我想到莱因霍尔德·梅斯纳尔(Reinhold Messner)在《水晶地平线》(The Crystal Horizon)里的名句:「我不过是一副狭窄而喘息的肺,漂浮在云雾与群峰之上。」
当然,他描述的是单人无氧登顶珠峰时的精神状态,而我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里,倔强又勉强地寻找着藏马鸡。
心率 126 bpm,血氧饱和度 90%。最好还是休息一下。
在一丛低矮的高山柳旁,我费力地在台阶上坐下,吸、停、吐……吸、停、吐……不再运动后,寒意马上袭来。明明阳光如此耀眼,明明才十月,可海拔 4200 米的山风刮来岂止是冷,它更像一种持续的剥夺,有什么在不断少下去——热量、耐心、自信,以及一些别的。
意识也开始不那么紧贴身体。各种念头于是浮起,断断续续的:对忘查藏马鸡出没规律的自责,想放弃的倦意,思念之人的手,某句短歌,两只神明般漂浮于天的高山兀鹫,在强烈的光照和持续的头痛里时现时隐,忽明忽暗。
一道紫蓝的电流忽然在枝间显现——是一只花彩雀莺,栗色头顶,眉纹浅淡,纵横蹦跳,像替我打着已经数乱的呼吸节拍,然后转身,消失在更密的深处。
我盯着那根空枝看了一秒,想象它小小的心跳有力又急促,无数神经元飞速传递着信号。但是——别人的照片里,这种小鸟是如此艳丽万千,后颈、喉咙、胸腹和两胁,都氤氲着清晨时牵牛花的靛青和黄昏时牵牛花的玫粉。
而刚才的那只,却黯淡得令人稍微失望。
或许由于它是雌鸟,本来便不及雄鸟体色鲜明;或许是阳光将它照得发白;也可能是因为我的缺氧——我看过一篇研究,大约从 2400 米开始,就有色觉下降的迹象,3000 米的海拔就开始影响可见光的色觉辨别,4000 米以上更明显。正如特里斯坦·古利(Tristan Gooley)在《如何阅读自然》(How to Read Nature) 里写的:你的身体在无声地扭曲你所见的世界。
脚下的谷间有许多岩块、碎石和断枝,仿佛有一场大水刚刚退去。我想到亚利桑那有一条叫哈塞扬帕 (Hassayampa River)的河。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它都以潜流形式存在。河水在宽阔的沙砾河床之下前进,只在少数地方有稳定的地表径流可见。
关于这条河,有个流传一个半世纪的传说:喝了它的水,就再也讲不出真话。
这个传说起源于 1860 年代的淘金热——在这条河附近劳动的矿工们吹嘘金矿储量,于是「喝过哈塞扬帕河的水」,就成了亚利桑那本地用来调侃吹牛的俗语。
但我有时愿意把它往别处想一点。饮下那河水,万物便不再是干燥的事实,而开始闪光,发热,冒着潮气,带着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向被讲述、被修辞、被想象倾斜,然后意义和情感就像隐身的河流般忽然奔涌于地面。
那只花彩雀莺的真实颜色,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吸进一口气,拿起相机,想查看刚才拍的照片,但还没结束屏气就放下了。我知道,这一套电子系统所捕捉、保存的颜色和肉眼所见之间的距离,恐怕比此刻的感知偏差还要大。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在进行的自然写作何以可能?如果这个我正目睹的雄色寺,这被信任的看似客观的世界,其实正在无时无刻地叛逃,在任意个体身上,它都会被寒风、阳光、心率、血氧、血糖、激素、悲伤、喜悦或幻觉般的联想改写过一遍,那么所谓忠于自然的书写,究竟要以什么为凭据,如何对读者传递意义呢。
吐气。至少休息是意义的。我继续往上走。
又过了 20 几分钟,我抬头,视线撞上了一只藏马鸡,脚底下意识地停住,身体还在迟钝地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藏马鸡蹲在一棵树的枝丫间,笃定地看着我。我慢慢退后两步,站定。
大概是蜷着的缘故,它的身体圆大得不成比例,通体烟灰带蓝,耳羽、喉咙和腹部纯白,脸颊上的裸皮比庙墙还要红。它垂喙整理胸前的羽毛,又抬头瞥我,再看看天,大概正在准备夜栖。一身蓬松的壮实,配一双单纯的眼神,像一匹春天的马。
除了看着它并且拍了几张照,我几乎做不了别的事,连看到目标的兴奋都无力维持,仿佛所有的精神都已经花在如何于稀薄的空气里继续保持直立。我抬头望了望那高远得遥不可及的流石滩,再次抬腕读数,心率 130 bpm,血氧饱和度——
72%?!
这是相当危险的数值。
我脑海里浮现《实习医生格蕾》(Grey's Anatomy)里,术中病人血氧急降的场景:背景音乐收紧,所有人开始移动和喊叫,麻醉医生把吸入氧浓度推到 100%,看监护仪波形,确认探头与血流信号,手落在呼吸囊上,听双肺呼吸音,核对气管插管,一切都发生在几十秒之内。
但在这里,没有人会做这些。
手表小小的屏幕上,「72%」静静展示着。我能做的,只是继续抿着嘴唇,把气慢慢推出去。
幸而身体并没有比刚才更难受,而且我知道,运动手表的血氧读数在低值时误差很大。真实情况应该没有那么糟,但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气温明显降低,夕阳正越过雄色山的脊线。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时间,都让我意识到应该尽快下山了——再晚一些,我就要在晕眩中开夜路去拉萨市区。
我决定走到前头的转弯处,看这山谷最后一眼。几只藏乌鸫不停地从两边坡间来回飞行,黑巧克力色的雄鸟和牛奶巧克力色的雌鸟相逐着,或许在玩闹,也可能是在用自己的飞行轨迹作为彩带,把整座山当成礼物,认真包装起来。
视野尽处,是宁金岗桑峰海拔 7191 米的壮丽冰冠在风雾中赤焰闪闪,就像滚烫的金属。低头,又见一位觉姆在寺前坪坝上踽踽踱步。我想,或许每一具喘息的肉身,都独自拥有一场失真的暮色。
然后我发现,刚才没注意到的一棵树的另一面,还有两只藏马鸡。它们背对我,并排站在枝间,望过去,仿佛一对柔软的沙发靠枕,也像一副深蓝色的肺脏——正在替谁,慢慢地、深深地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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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