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只鹤鹬涂黑 cover

把那只鹤鹬涂黑

封面图为鹤鹬,摄于江西九江

又到了扛着单筒望远镜看水鸟的季节。

若说春日里的观鸟,是丁雄泉笔下那种艳丽无双,仿佛带着温室里的暖意,那么天寒地坼,在衰草残菱间瑟缩着,以一眼目力爬梳远处无数小点——冬天看水鸟的感受,便类似安德鲁·怀斯(Andrew Wyeth)的画《克里斯蒂娜的世界》(Christina’s World),患小儿麻痹的女孩伏于广阔荒野,凝望远处农舍——这里的类似是多种意义层面上的,不但是场景气氛,还有单方面遥遥凝视的孤寂。

当然,无论如何,观鸟总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暂居在上海青浦那阵子,小寒之后,我便常会在住处附近的水田间徘徊,寻找鹤鹬(Tundra erythropus)的身影——而且不是一般的鹤鹬。我想找的,是那只最早变黑的个体。

冬日的水田总在水与泥之间摇摆,落雨多了,便积成平展展的银滩,映着灰云时像块蒙尘的镜子;晴日久了,田土就翻出棕黑的茬口,裂缝里渗着潮腥气。 以及,田主来年的耕种计划——莲藕、水稻、菱角、芡实或茭白,这些选择也会改变水田的模样。鹤鹬正是这片过渡之地的常客——它像一位手腕精明的外交官,游走在界限模糊的敏感区域,寻找适合的机会。

鹤鹬的英文名是 Spotted Redshank,从字面意思看,似乎是红脚鹬(Redshank)的「斑点版」。它们确实相似,但观鸟人们都知道依靠喙基的颜色去分辨:如果只有下喙呈红色,那便是鹤鹬;而上下喙都红,则是红脚鹬。

其实二者的野外行为也有显著差异。鹤鹬安静得多,更喜欢淡水环境,总是站在水稍深之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一举一动都沉稳些,仿佛带着点沉思的意味。它的喙修长,微微上翘,能够轻易深入泥沙与水底,猎取藏匿其中的甲壳类、软体动物或小鱼。

红脚鹬则更偏爱在咸水湿地的边缘,例如沿海滩涂。它的喙短而直,步伐和啄食之间有一种灵活连贯的节奏感,目标是那些稍纵即逝的小型猎物:沙蚕、弹涂鱼以及表层的甲壳类。

「Spotted Redshank」这英文名,还透露出一点信息。就像同一种鸟,中国人叫红嘴鸥(Chroicocephalus ridibundus),而英国人称它为「黑头鸥」(Black-headed Gull)——两地人们遇见它的时间不同:中国人在冬季看到它时,它是红嘴白身的冬羽;而当它夏天飞抵欧洲,早已换上繁殖羽,头部乌黑,连喙也染成了极深的暗红。两地的人都依据所见时最醒目的特征命名,各有道理,是个类似盲人摸象般的故事。

而鹤鹬和红脚鹬英文名的一词之差,显示命名者观察到的,是它们含蓄的冬羽。非繁殖季的鹤鹬羽色,委实便是红脚鹬的浅棕加上一些灰白纹理,仿佛潮水退去留下的沫痕。它的跗跖橙红,是朴素外表下少有的亮色——鹤鹬学名里的 erythropus,意思便是「红色的脚」。

繁殖羽的鹤鹬,则是一场视觉上的惊变。它灰白棕的羽毛会逐渐被替换,从上而下,黑色会染墨它的身体。等换羽完成后,它的头颈、胸腹便被一种哑光的黑色完全覆盖,如用素描碳笔精心涂抹过,仅在眼圈周围留下一圈纯白,翅膀上的黑色羽毛还带着鲜明的亮白镶边。

它的跗跖也变了,不再是冬日的橙红,而是深黑,带着一种地质沉积物般的质感,仿佛从燃烧的岩浆冷却为冷硬的玄武岩。若是基于繁殖季的外观来命名,它大概会叫「黑鹬」。学名可以叫「Tundra ater」——拉丁舞ater,是哑光、沉郁的黑色。

当然,冬羽与繁殖羽之间的变化是渐进的。就像黎明从黑暗中缓缓现身,而你却无法确切说出哪一刻是夜晚的结束,哪一刻是白昼的开始。

鹤鹬的繁殖地分布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俄罗斯西北部,延伸至广袤的西伯利亚北部,一直到楚科奇半岛。那里的极昼下,是开阔的灌丛苔原与松树、桦树林间的沼泽相互镶嵌,也有着长满石南的茫茫荒野。

我从未见过完整繁殖羽的鹤鹬,与它的命名者一样——但这一点多少有些奇怪。为鹤鹬命名的,是彼得·西蒙·帕拉斯 (Peter Simon Pallas)。这是一个在许多生物学文献中闪耀的名字。 1764 年,鹤鹬被帕拉斯记录在他发表的《鸟类分类文献》(Adumbratiunculæ)里。

帕拉斯虽然出生德国,但 1767 年,他被俄罗斯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召至圣彼得堡科学院,成为科学院院士。在接下来的 40 年里,帕拉斯发表了许多关于动植物分类和分布的著作,例如《俄罗斯植物志》(Flora Rossica)和《俄罗斯亚细亚动物志》(Zoographia Rosso-Asiatica)。而且他不仅像当时许多博物学家一样,在书桌和标本柜之间工作,还参与了许多针对乌拉尔山脉、西伯利亚、中亚和阿尔泰山脉的考察和探险。

在帕拉斯的时代,人类对候鸟迁徙的认知仍然模糊不清。很多人还相信亚里士多德的说法,燕子在冬季会潜入泥土或洞穴中休眠。然而,帕拉斯是最早明确反对「鸟类冬眠」理论的学者之一。

帕拉斯不仅观察到鸟类的季节性迁移,还描述了它们对不同栖息地的选择与适应。他的研究超越了单纯的描述,为理解鸟类迁徙的生态特征奠定了科学基础,也使后人意识到,迁徙,是包括鸟类在内的许多动物的生命的重要组成。

帕拉斯一直没有见过繁殖羽的鹤鹬,大概不太可能。我只能猜测,也许他不愿修改自己最初发表的命名,或者,繁殖羽的鹤鹬变化之大,让他觉得这根本是另外一种鸟。

鹤鹬越冬,主要是在撒哈拉以南的萨赫勒地带和北部稀树草原带。相比之下,上海只是它们越冬地带的边缘,仅有一小部分种群会选择在这里停留。

春季迁徙时,鹤鹬会在飞往停歇地前开始换羽。初春,水田里开始结不起夜冰来的时候,一个清晨,我遇见了一只特别的鹤鹬。在藕田十几只鹤鹬里面,它显得与众不同——颜色比其他的都深些,却还未彻底转变。

它当然还没有完全变黑。棕、灰、黑的界线模糊不清,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它的身体上依然留着冬天的痕迹,却隐约显露出夏日的轮廓,那些逐渐变化的羽毛,仿佛时间亲手涂抹的笔触。它站在水中,偶尔抬头,修长的黑喙如同一根沉默的指针,从容地指向北方。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优雅,它才被冠上了「鹤」之称呼。

我想起了自己。我在浙江的一座小城出生、长大。但从 18 岁起,我便开始不断地移动。从读书到就职,从搬家到异地工作,我从未在一个地方居停超过三四年。无论是哪个国家,哪座城市,我总在抵达和离开。学习外语时,我会不自觉地模仿本地人的发音和腔调,但无论如何努力,我始终感到自己徘徊在一种不可突破的边界——生活的边界,情谊的边界,文化的边界,甚至时间的边界,一切未曾开始却又即将结束的地方。

但这又有什么不好?就像鹤鹬,或者其他所有候鸟。它们游走于两个世界之间,既属于这里,又不完全属于这里。水面映出它的身影,波纹使得倒影轮廓不断破碎重组,就像我在每一个新城市里尝试找回自己的过程——拼拼合合,总是接近,但从未清晰,永不稳定。

翻塘藕农哗啦啦的劳作惊起了这群鹤鹬。我目送它们远去。那飞行的轨迹仿佛是在对这片土地添加注解,同时也是离去的姿态。可无论如何,鹤鹬的翅膀已经将这里与更遥远的地方相连。它们落下的羽毛触碰过的每片土地,都共同叠加成一个更广阔的生命图景。

我还在回味着。刚才望远镜里那只羽色渐变的鹤鹬,它与我一样,停留在一个「未完成」的状态。它羽色最深的地方,是肩膀和腹侧,就像我在记忆中反复咀嚼过的几个辞别场面——车站、机场、搬家前夜。每一处都不甚清晰,却像墨迹一样沉在我生活的某处。

我看着水田,忽然幻想把那只鹤鹬涂黑,彻底涂黑,完成它未完成的颜色,赋予它明确的形态——又一转念,这大概是许多父母希望对孩子做的事吧。别人的期待,让我曾想为自己赋予一个清楚的形状,把那些残缺的色块补齐,完成社会意义上的「定居」。我们习惯将世界切割成黑与白,却少有语言形容那漫长的灰色时期——那是事物尚未完成、也未消失的形态,是变化本身的形态。

那一刻,我多想向它借百分之一的勇敢与见识,用来坦然接受自己的不明朗,用来接受「应无所住」,接受现在的模糊,是过去的残余,亦是未来的先兆。以及像鹤鹬一样,接受一个事实:旅程的起点与终点,总是在某个时刻互相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