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六月,又到年中促销时。推着婴儿车走在回家路上,打开手机,步入电梯,各种广告集体明言暗示着,我的人生有所缺失,必须靠一份购物清单来填补。
我心中倒也确实有一份清单,如下:
- 探索家附近那片荒地(因为夜间听到灰头麦鸡飞鸣)
- 收集并阅读幼儿如厕训练的相关材料
- 考虑用「阴茎」替代掉之前教给孩子的「小鸡鸡」的说法
- 又到红翅凤头鹃和董鸡的季节
- 这个夏天大概又与红翅凤头鹃和董鸡无缘
- 要松解一下紧张的斜方肌、菱形肌和冈下肌
- 滇西德昂族的酸茶或许适合做冷泡
- 动手给孩子剃头,留大约六毫米
- 尝试蒲桃这种水果
- 冰箱里的干式熟成黄油鸡要找时间做掉
- 看费里尼的《八部半》和斯科塞斯的《花月杀手》
- 读伊丹十三的《女人们!》和史蒂芬·库里的自传《Shot Ready》
- 有点手痒,想写点什么
这些念头循环运动,彼此不停擦肩而过,像暖湿气流在洋面上空汇聚,缓慢积蓄着尚未降落的水汽,也仿佛是一群在我的意识之海边缘忙碌,不断走动、停步,又重新升向半空的各色鸻鹬——就像不久前,我在鸟咀沙滩上看到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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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HCC 和我带着孩子到福州短住。一个下午,我独自来到长乐区郊外的一片木麻黄林边缘,停好车,踏着松软的沙子往海边走。
穿出林子,走进浓烈而锐利的阳光里的那一刻,海风贯耳,炫目的海面就像杨德昌电影《海滩的一天》的开场:在粼粼变幻的极亮背景前,沙滩上站着走着几个黑色身影,在漫天涛响里无声交谈。什么都还没发生,什么都即将发生。仔细看,所有影子身边都凸出一个圆柱体——我知道,那是用来拍鸟的长焦镜头。
毕竟,这片名为「鸟咀」的沙滩,是闽江入海口附近的著名鸟点。
闽江自群岭之间汇集而来,到长乐一带,开始放宽、分汊、摆动,把从大半个福建的山脉与林间洗下来的细碎矿物、泥沙、红壤、腐殖质,铺展在台湾海峡之前。
到了这里,很难说河在哪里结束,海又从哪里开始。淡水不断顶着潮水向外,咸水每天循着潮沟两度深入陆地——潮是规矩的半日潮,每天两次把沙滩漫过,又两次移交给空气和阳光。无数多毛类、甲壳类和软体动物,就在不断交替的干湿咸淡之中蓬勃生长。懂吃的郁达夫就写过:「福州海味,在春三二月间,最流行而最肥美的,要算来自长乐的蚌肉……」
当然,懂吃的不只有郁达夫。
例如,还有许多的鸻鹬。
严格来说,「鸻鹬」不算分类学单元,只是观鸟人惯用的合称。虽然若非有「鹬蚌相争」这个成语,许多人大概不认识「鹬」字,但这类水鸟其实相当常见。
鸻们大多有较短而结实的嘴,常常抬头观察,迅速跑出几步,停下,从地表啄取食物。而许多鹬的喙尖密布一种叫赫布斯特小体的感受器,能发现湿沙中极细微的振动和压力变化,隔着一小段距离「摸」到埋藏的猎物。这叫远程触觉(remote touch)——不同种的鹬生着不同长度、不同弧度的嘴,像一套搜索范围各异的探针,把同一片海滩在垂直方向上分成许多层,各取各的深度。
如果要罗列一份清单,我那天看到了——
灰鸻、环颈鸻、蒙古沙鸻、铁嘴沙鸻、中杓鹬、白腰杓鹬、翻石鹬、大滨鹬、红腹滨鹬、红颈滨鹬、三趾滨鹬、黑腹滨鹬、翘嘴鹬、矶鹬、灰尾漂鹬、青脚鹬……
清单上彼此相邻的它们,实际的生活范围却拉得很开,有些就在不高的纬度繁殖,多数正在北迁,最终要去的地方在西伯利亚、阿拉斯加,甚至北冰洋沿岸的苔原。这片沙滩,只是一个繁忙的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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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退潮。四处都是浅浅的积水,有些还在流动延伸着。我没有穿防水的雨鞋,又怕沙子里有利物刺伤裸足,索性卷起裤腿,穿着运动鞋踩进水里。鞋子瞬间湿透,走起来,每一步都能感到海水从鞋侧的网眼挤进去,又被脚掌压出来,细沙在脚趾间游移。
这片沙滩远比卫星地图上看起来辽阔。鸻鹬聚集之处,总是在两三百米外,像一个永远差几步就能完成的事项。我朝着它们走去,跨过一条浅浅的水沟,又跨过另一条;绕过几片仍未露出的潮沟,再踏上一块刚刚浮出水面的沙洲,一只青脚鹬抽泣似的叫着起飞,又在不远处落下。脚底的感觉时刻在发生变化:有时是细柔的淤沙,轻轻一压便陷进去;有时又混杂着贝壳碎片,踩上去发出轻微连续的脆响。
观鸟的时候,人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举起望远镜,看见一群鸟落下,于是慢慢靠近;放下望远镜,又有一群从头顶飞过,降在另一个方向。偶尔为了避开一片颇深的积水,多走几十米;又为了辨认一只 30 米外的滨鹬(好像是东部少见的小滨鹬!),不管不顾地向前涉去。这些细小的决定不断累积,不知不觉,我已经离岸很远,木麻黄林缩成墨绿色的细条,岸边的人影早已看不清轮廓,只剩海风和鸟鸣包围着我。
我转身,开始往回。
海水开始从各个方向漫来,潮汐正在缓慢转向。来时没过脚踝的浅水,如今已经深及膝盖,水流推搡着我的小腿,每一步都比刚才费力得多。我不得不放弃一些想靠近观察的鸟,一味低头寻找仍然露出水面的沙脊,绕开越来越宽的潮沟,有些狼狈地朝岸边赶去。等重新踩上干沙时,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已经消失在海里,那个折返的最远处,全是大浪汹涌的暗色水面。
心里有些淡淡的后怕,想起一周多前,我带着孩子也来过。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海,兴奋得尖声大笑,蹲下去抓起一把沙子,扬出去,又抓一把,仿佛刚刚发现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可以无限挥霍的东西。他还伸手去够涌来的浪,没多久却被一股海水冲得失去平衡,跪坐在浅水里,惊惧地大哭起来。
当然,鸻鹬们对这场撤退习以为常:水到了,它们只是抖开翅膀,挪 50 米,落下,继续觅食。
涌起的潮水把它们往岸边越赶越近。我就地坐下,准备在落日斜照里,再好好看看这些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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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上到处是鸻鹬的脚印。
环颈鸻是一群上足了发条的小个子,一秒能迈八九步,急停急起,精力充沛得让人羡慕;灰鸻总是在鸟群外站得稍远,有点怏怏不合群的样子;三趾滨鹬则沿着水线活动,浪退,跟着追出去,浪进,又灵巧地跑回来,仿佛浪花留在陆地上的残影;白腰杓鹬在它们中间算是巨人,眯着眼睛用力把整根弯曲的长嘴插进泥里,夹出个什么,在水里涮掉泥巴,潇洒吞下。
它们在这片沙滩上停留的每一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囤积——在有限的时间窗口里增加体重,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脂肪。眼前这些看似散漫自由的啄食,其实是一场有截止日期的抢购:涨潮决定了每天的营业时间,季风、温度和日照则决定了前往下一站赶集的日期。
就像购物 app 拼命在推销防晒棒和皮肤衣,整个世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夏做好准备。在鸻鹬们要去的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积雪正在消退,冻土层的表面开始融化,错综蜿蜒的沼泽和溪流渐渐浮现。再过上几周,苔原会在极昼里爆发出短促而汹涌的丰饶:昆虫成群羽化,多到能把空气搅浑;莎草和各种灌木迅速抽出新叶,花朵们集体开放,接受授粉并且结实。在新生的植被之间,到处爬行、飞舞着可以塞进雏鸟嘴里的食物。
而此刻的沙滩上,一只鸟的身体,或者所有鸟的身体,已经收到了夏天的消息。
1991 年,荷兰鸟类学家特奥尼斯·皮尔斯马(Theunis Piersma)和同事发表了一篇题目很美的论文:《温带海岸上的北极之声》(Arctic Sounds on Temperate Shores)。他们发现,一些距离繁殖地仍有几千公里的红腹滨鹬,已经在德国瓦登海岸的停歇地开始做出与求偶有关的炫耀展示和鸣唱。类似的行为,也曾在冰岛的停歇地被观察到。
一个尚未抵达的地方,会先以脂肪、羽毛、鸣声和焦躁的形式,在另一个地方显现。于是地理不再只是空间。遥远的北地之夏,像清单上的未竟之事一样,持续地将此刻牵引向某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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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翻石鹬低着头走过。
卵石,翻过去;贝壳,翻过去;一团被潮水冲上来的植物残屑,也翻过去,仿佛这只鸟坚信,每件东西底下肯定都藏着什么未尽之意,让我想到它的种加词 interpres——翻译者——只是,据说这源自林奈的误解。
这是我偏爱的一种鸻鹬。到了繁殖季,翻石鹬身上栗红、黑和白互相嵌套,忘了谁说的,像是意大利戏剧里的丑角化妆般鲜明。这种鸟数量庞大,分布几乎遍及全球,甚至有鸟友在观看阅兵直播时,发现它竟出现在戒备森严的天安门广场。
但事情正在发生变化。翻石鹬的 IUCN 红色名录等级已经从「无危」上调为「近危」,因为它们的全球种群在过去三个世代下降了至少 20%。
候鸟的羁旅一生,构建在一份长长的地点清单上。北极的繁殖地、黄海的滩涂、福建的河口、渤海上的小岛、东南亚的海岸……任何一项的劣化,都可能造成种群的崩溃。
关于鸟类的远距离迁徙,学界有许多解释。二十世纪中叶,美国动物学家艾伯特·沃尔夫森(Albert Wolfson)甚至提出过一个颇为大胆的假说——当大陆还彼此靠近时,鸟类繁殖地和越冬地之间相距没有今天这么遥远。而随着板块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分离,鸟类世代延续的迁徙路线,便也被一点点拉长。
这个假说后来大体被否定了——板块漂移得极慢,大致不过人类指甲生长的速度,而鸟类的迁徙路线要灵活得多。但我仍然喜欢它提出的尺度:一只鸟从沙滩上飞起,在空中画出的,是冰川进退、海岸移动、气候改变以及千万代选择共同留下的轨迹。
天色已经暗到很难分清蒙古沙鸻和铁嘴沙鸻。我起身,准备离去。一群三趾滨鹬、红颈滨鹬和环颈鸻掠过浪头——事实上应该还有别的种类,可我只看得清这些。它们转向时,翅膀同时接住今日最后的阳光,整个鸟群一瞬间由暗变亮,又由亮变暗,仿佛有人在打着快速的旗语。
那一刻,我想起了约瑟夫·布罗斯基(Joseph Brodsky)的那首名作:
生活是一个随意游走的小贩:
枕骨、阴茎、膝盖。
渗入时间的地理
便成了命运。
各位《恰恰小报》的读者:
我的第一本书《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刚刚上市了。很荣幸,它得到了梁文道、许知远、何雨珈、欧阳婷、吴琦、肖一之、东东枪等前辈与朋友的鼓励和推荐。
这本散文集从观鸟起笔,展开的是人在等待中、走神中、迷路中如何与世界相遇——不观鸟也完全能读。虽然书里的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在《恰恰小报》的网站上找到,但我向你保证,同一篇文章,在纸质书上的阅读体验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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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