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炎 cover

阳炎

封面图为黑腹沙鸡,摄于新疆阿勒泰

身后,十几头打着烙印的双峰驼拖着长音闲谈,咕咕咯咯,像荒漠近午的腹鸣。不知是今天第几次,我叹一口气,下车,站到烈日里,举起望远镜,搜索着蓑羽鹤。

有一丝微薄的可能,兴许我还能见到波斑鸨。但今年到这里寻找这种鸟的人几乎都失败了。当然也有成功的,兴奋地发了社交媒体——这兴奋得很有道理,因为他们「在滚烫的沙砾上跋涉了整整七天」。

简直如同一场朝圣或者修行。这时间足够上帝创造世界。但我只有一天,而且已经在无尽的沙地和石丘之间花掉了上午。

阿勒泰郊外,这片广阔的荒漠草原被称作「640 台地」,遥看一色的连绵沙黄,走近,会发现遍地是寸许高的枯草,草簇间土砾裸露。

昨晚,我车宿在荒漠中央。入夜后的台地依然热不可当,睡前我下车透气,但脚尖刚探到地面,一抬头,就连忙逃了回去——蚊子,无数的蚊子飞舞着,在头灯的白光里如同一场怒雪迎面袭来。车门开关间,便有十几只蚊子闯进,车里四处响起急切的嘤嘤嗡嗡。

新疆的蚊子,我在福海边领教过,甚至在阿尔泰山间的高寒盐湖边行走,都得戴着防蚊面纱,但没想到这荒漠里竟也如此厉害。黄昏时几只家燕在车旁反复掠过,我还在思忖它们究竟能吃到什么——现在知道了。我在车里弯腰膝行着爬来爬去,终于来犯之敌尽数伏法,代价是满面淋漓的油汗,和后颈上一个奇痒的肿块。

早上醒来,我坐起身,隔着玻璃仔细观察,确定那嗜血的风暴已经过去,才敢下车刷牙,深深呼吸。荒漠黎明,清凉的空气里有种干燥轻盈的微甘。冲了速溶咖啡,我开始了寻觅。

刚启动,我就踩下了刹车。

前方几十米,有四团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走动。我眼睛盯住,右手在副驾座上一堆杂物里忙乱地摸索望远镜。是毛腿沙鸡!这是一种双脚覆羽如穿毛靴,圆头短颈,带点卡通风格的鸟。繁殖期中,雄鸟会浸湿腹羽,为远处巢中的幼鸟运水,是极为独特的育雏行为。而虽然名中带「鸡」,但它和鸽形目的亲缘较近。我一直以为它和斑鸠的体形类似,但实际上,它们和母鸡差不多大。

我小心地慢慢偏转车头,熄火,半下车窗观察。日出不过 30 分钟,但阳光直晒的地表已经升温,热气开始扭曲光线。我放下望远镜,举起相机,可它们是如此敏感而警觉——随着快门连拍声骤然响起,沙鸡们全体起飞,在空中发出一连串泉水冒泡般的颤音,噗噗有声地振着翅,消失在几百米外的沙丘后头。

我发动引擎,赶到那道沙丘前,下车,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当然没有。沙鸡落进沙漠,就像一把盐撒进大海,何况还有不断升起的热扰流。

后来整理照片时,我才发现看到的不是毛腿沙鸡——而是外形类似却更罕有的黑腹沙鸡——当然,这是后话。在那个时刻,我和它们之间的空气如微风里的水波一样震颤着,让我的视线变得混浊软塌,根本没法看清细节。

那一刻,我想起铃木清顺导演的《阳炎座》。

这是「大正浪漫三部曲」之二,故事中,年轻的剧作家在现实、梦境和剧场之间穿梭,追逐着两个模糊暧昧的女性身影。「陽炎」(かげろう),说的正是眼前这地表受热,空气密度改变,光线折射而成的浮动。

很巧,在日文里,同一个读音也落在另一种事物身上——朝生暮死的蜉蝣。热浪的障眼法和短暂的生命,在语言里,也在这荒漠中交汇——除了蚊子,昨夜也有大量蜉蝣出现。那些刚刚羽化,还要再次蜕皮才能交配的亚成虫,静静趴在车窗玻璃上,不停向上弯动着腹部。

而此刻,我正在努力穿越一片滚烫晃动的阳炎之地,期待着和那些如幻影般飘忽的鸟相遇的瞬间。

沙鸡是我的目标里最容易实现的。接下来,就是蓑羽鹤。

我心里既有期待,又有怀疑:在荒漠腹地找鹤,似乎是「缘木求鱼」般的注定徒劳。鹤这类涉禽,不更应该在水边吗?

但 640 台地的蓑羽鹤记录在所多有。时近中午,我停车,从后备箱找些干粮充饥,边吃边翻《中国鸟类观察手册》。上面写,蓑羽鹤也可以栖息于半荒漠地区的水源地附近。又查《柯林斯鸟类指南》(Collins Bird Guide),也说这种鸟在干旱的自然草原繁殖。

我捧着书蹲在窄窄的车影里,反复把蓑羽鹤的样子刻入脑海。这种鸟颈侧羽毛与三级飞羽一起长长垂下,如一领蓑衣,因此得名。而在另一种语言里,它叫 Demoiselle Crane。Demoiselle,是法语的「闺秀」。蓑羽鹤娇小优雅,行姿端庄,后人甚至传讹,说是「断头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替它起的名。同一种鸟,在东方身披庄稼汉的雨具,在西方却穿着少女的华裙。人看世界,总不免要透过一层自己眼前的空气。

这片台地看似纯粹荒芜,却依然有不少人类活动的痕迹。偶尔能看到十几个乌苏啤酒的绿色玻璃瓶散落在地,还有褪色的塑料包装袋,甚至还有一辆成色不错的儿童滑板车,白色踏板,粉色杆子,橘黄的轮子和握把,伫立在枯草沙砾之间,仿佛骑它的孩子随时就要现身。

而那天,地平线以上的茫茫黄色里,我是我所见唯一的人类。

荒漠里信号不稳,定位和导航全靠预先加载的手机地图。但卫星照片上的绿洲不见了,倒是一块原本土黄之处,现在长满了大片嫩绿色的盐爪爪。这是一种藜科灌木,长着细密的圆柱形肉质叶片,每一株梢头都栖着几只赤蜻。极盛的阳炎里,成千上万的泛金翅膀在同一个平面灿然闪烁,如同玻璃碎片在变幻不定,让人奇异地仿佛身处波光粼粼的湖畔。

又一重蜃景。而蓑羽鹤,丝毫不见踪影。

气温真正地升高了,热风毫不犹豫地,不绝地漫过荒芜沙地。不知为何,手机的指南针失了灵,越野车自带的罗盘似乎也不准。同一个方向,手机说是西,越野车指向北,而炽白的日头正是从那里起来的——如果非要取信一方,我猜总归是太阳牢靠些。

我一再默念「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指认着方向,像是用意念反复在空中画着十字。我想要往西南前进五公里,但在无路无边的荒漠里独自驾驶,要做到这点绝非易事。在不断偏离又矫枉过正之后,车子的行动轨迹和我的心态,成了字面和比喻意义上的两团乱麻。

我几乎死了心,甚至开始担心迷路和剩余的油量。彻底放弃之前,我决定向鸟友邢瑞求助,就像孙猴子跟菩萨搬救兵。邢瑞在新疆观鸟多年,是我在这里遇到困难时会请教的对象之一。

邢瑞的回答很及时:找蓑羽鹤?去塘巴湖边看看吧,以前那里有度夏的大群。几百只。

心里又生出希望。鹤类对繁殖地极其忠诚,幼鹤随亲鸟习得迁徙路线,若无意外,便世代回到同一处繁衍生息。看卫星照片,塘巴湖是 640 台地东边的一块狭长水体,周围也是荒漠草原,和这里直线距离很近,但因为要绕开一片山地,便多出十几二十公里的路。

湖的北岸是个景区,刚庆祝完什么,还有结彩的痕迹,门口立着喷绘展板,宣传着「北纬 47 度,翡翠之心」,以及「蓝色眼睛,重新睁开」的开湖节。沿路横幅上是项目介绍:钓鱼、烟火、玩沙、烧烤、露营、民俗节目、创意市集、水上运动……

但我没遇到什么游客。在湖边站定,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对岸也仔细检查了——没有一只鹤。不会的。再找。再找。汗流进了眼睛。

可是,就是一只都没有。

一个哈萨克老汉守着停车场,在树荫里抽着烟。我把蓑羽鹤的照片给他看。他皱眉头,仔细端详照片,像是在辨认一条幼时街巷,过了几秒,乡音浓重地说,这个!有的。

哪里有?!

以前有的,很多很多,现在没有了。

一只都没有了吗?

老汉笑笑,喷一口烟,仿佛我问了一句无可奈何的废话。

我叹气,道谢,上车,默默坐了一会,心里总归有些不甘。又查看地图,找了条从国道分叉出去的土路,由东向西,沿着尚未开发的南岸慢慢寻找——或者说,更像是在赴一场明知已经散了的约。

湖边一群棕白的羊,在炽烈阳光下无聊地啃着稀疏的草,旁边的宗申摩托上跨坐着一个头脸包得严实的牧民,正歪着身子刷手机。我下车,眯起眼睛,打听鹤的事情。他拉下面罩,是出乎意料的年轻面孔。他说他自小时候起,年年夏天都来,这里只有那个——他指了指远处浅水里觅食的大白鹭。

蓑羽鹤。他看着我的手机,饶有兴趣地重复着。没有。从来没见过。还有这样的鸟啊,挺好看的。

那么,「几百只的大群」,究竟是何年何月的事?

邢瑞说,他十几年没来了。「过去塘巴湖这种地方只有零星牧民,也没有正经路。现在人都满满当当了。动物需要僻静,这没办法。」

我爬上一座小丘,每步都惹起大蓬尘土。目镜视野里白光蒸腾,水与沙一同浸泡在无边的阳炎里。只有普通鸬鹚、黄腿银鸥,几种雁鸭。连它们也并不安稳:热浪一层层淌过,鸟影跟着融化、拉长、断开。

我想象着当年的盛景,隔着时空的折射和侵蚀,弯弯曲曲传到我眼前。想起《阳炎座》里的一句台词:要是您好好看,就能明白了。

它们或许迁往了别处,或许一年比一年稀少,终于种群消失;也或许,此刻它们正在无人知晓的荒漠深处,长羽垂落,走过滚烫的沙砾——我多么情愿是这样——正如图鉴上的描述,蓑羽鹤的特点是,「性羞怯而机警,常远远地避开人类」。

我又看了很久,直到手臂被晒得发痛,眼睛因为疲劳和强光而溢出泪水,直到分不清自己是在观察,还是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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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