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类存在:是附属性的配角,但十分醒目。
最直接的,大概是杜琪峰电影里的林雪。其他例子还有不少——例如火腿之于腌笃鲜,村上春树之于诺贝尔奖,飞扶壁之于哥特式建筑,口袋巾和吊袜带之于西装和丝袜,胡须之于萨尔瓦多·达利,或者德拉蒙德·格林之于斯蒂芬·库里。
于我而言,黑鸢(Milvus migrans)便是这样一种鸟。它不稀罕,但没有普通到让人视而不见。而比起那些鲜少露面的鸟,它的现身频繁得多。且它有着在猛禽里也算颇为可观的体型,带着不可避免的存在感,一出场,便会吸引目光。
初次见黑鸢,是在深圳洪湖公园。那次不知是第几回寻找黄斑苇鳽未果,倒是细赏了一番褐翅鸦鹃和八声杜鹃。忽然一个硕大暗影从头顶掠过,爪子里还擒着什么,细长无毛的尾巴拖在外面,像是家鼠。靠六枚翼指和鱼尾般中凹的尾羽,我认出了它:黑鸢!
后来则越见越多,甚至并非特意观鸟,带公司同事去团建,深圳大鹏、汕头南澳、惠州南昆山,都频频遇到。在南澳那次,我们乘帆船驶入开阔海面,阳光晴美,两只黑鸢高高地滑翔在主桅杆上方,时而飞离,时而交错,偶尔发出悠长舒缓的飞鸣,如此闲逸,衬得我们那不知该算放松还是工作的团建场面,更加显得尴尬。
2023 年春天,扁嘴海雀(Synthliboramphus antiquus)又一次现身深圳。上一回是在大梅沙,仅停留不到一昼夜,我次日赶去,只能望洋兴叹。这回停留已超一周,且位置离我住处不过十几分钟车程,总是要去看看。
在这一片由人工智能、金融交易和创业神话定义的都市水面上,扁嘴海雀安静地游弋,忽然俯身入水。依稀能看到它在涟漪之下挥动翅膀,敏捷急转,追赶着什么。片刻之后,它从另一处突然冒出,满背的水珠迅速滑落。
它的每次潜水,都让我想起那些关于海鸟的段落——那些书里提到的极北岩壁、冰冷浪潮、无情风暴与长途迁徙。扁嘴海雀的越冬地应该在更南面的辽阔远洋,可这一只的现实,是岸边修剪整齐的红花檵木绿篱,水里漂浮的维他柠檬茶空盒,以及背后摩天楼里的算法与估值。
我看了许久,准备离去。正要转身,一只黑鸢掠过沙河,轨迹与高楼玻璃幕墙不断相交,又瞬间脱离。我举起望远镜,正见它低头侧目,像是好奇:岸边这许多人,面朝同一方向,究竟在干什么?我忍不住笑了。
我的办公室离此处不远,有时,我能透过那只能隙开一条缝的蓝色窗玻璃,看见一只黑鸢翱翔天际。鸟友 Cin-Ty Lee 说,他「easily distracted by birds」,「容易被鸟分心」。这是美国观鸟人们用来自嘲的话,甚至还有人印上 T 恤穿在胸前。而我若不开会时背对窗而坐,也常会被外头飞过的身影牵走目光。
但黑鸢确实是值得观赏的鸟。它从不在期待之中,却总能在意料之外留下深刻印象。一度,我心心念念地想看白腹海雕(Haliaeetus leucogaster)。深圳最易见白腹海雕之所在,首推龙岗七星湾虎头山——光这地名,听起来便有点猛禽的气魄吧?虎头山是个临海的小半岛,峭壁林木错落有致,据说白腹海雕会在此出现甚至停息。我曾多次前往,然而每战皆殆。
好在,这里有几只黑鸢,且似乎比别处更活跃。一次,我看着他们互相追逐、捕了海里某种食物,又尖利鸣叫着飞远。忽然,当中一只的胸腹和翼下似乎有些白色闪过。我心里一惊,急忙拿出相机——白腹海雕的幼鸟是有点斑驳的,没有成鸟那么白。
拍下来放大仔细端详,非也非也,还是黑鸢,唯下体部分羽色偏浅。这时手机里传来鸟友关心:守到白腹海雕了么?我回,没呢,倒是有个白腹黑鸢。他们都笑,说,对对对,那里是有这么个家伙的。
在深圳与白腹海雕无缘,我想,也许香港会带来一些机会。久未赴港,以前都只去旺角、中环、西九,这次我决定跑一趟西贡公共码头——据说那里几日来海雕频现。
在栈桥末端站定,我用望远镜一遍遍扫视天和海,心中不断勾勒那雪白巨大的身影:宽阔的翅膀,楔形的尾羽,沉稳的姿态。然而等了很久,传说的主角始终没有露面。
但我看见许多黑鸢。
香港人称黑鸢叫「麻鹰」。我读过陈佳玮的《麻鹰之城──我的观鹰手记》,受教颇多。例如里头说,黑鸢筑巢时偏好白色材料。有人认为这是伪装,如今研究多认为是炫耀。巢越是醒目的白,便越显巢主的能力与品位——你能想象,在城市里,这就意味着黑鸢的巢里满是废弃的塑料袋和用过的纸巾。
波子、白斑、金囡、白头仔、大娇、咪仔、芝麻……每个名字都意味着陈佳玮对一只黑鸢的长期关注。他十多年来风雨不改,坚持在野外观察黑鸢,记录它们筑巢、觅食、抚育后代的点滴。这样的注视,充满耐心,甚至尊敬和爱意。
他笔下有一对黑鸢,尤为让我印象深刻:小鹰与大麻。雄鸟小鹰是他 2007 就识得的个体,2009 年与体型略大的雌鸟大麻成为伴侣。陈佳玮的辛苦记录令我们知道,它们十多年来一起经历了许多台风与暴雨,三度迁巢,养育了 19 个新生命。小鹰十分怕人却勇于护巢,大麻则镇定自若,面对近在咫尺的观察者也不惊不避。
最有趣的是,若小鹰独处繁殖区,总是在高空盘旋不肯靠近,而只要大麻一出现,他便会降低飞行高度,紧紧依傍,一副要守护伴侣的样子——鸟类之间或许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感情」,但我无法不将其视作是感情的一种。
香港是全世界黑鸢密度最高的城市,冬夏皆有,群体庞大。在最大的集聚地马己仙峡,曾记录到多达 800 只黑鸢同时出现。而在西贡码头附近的羊州岛,也是黑鸢的知名夜栖地。
我和一位同在码头的香港鸟友攀谈起来。他特地来看麻鹰。他告诉我,西贡有「麻鹰节」,香港观鸟会也有「麻鹰调查小组」。也是在香港鸟友的努力下,羊洲岛这个与繁忙的西贡码头仅一水之隔的地方,被列为政府保护土地,至今仍保持着无人岛的状态,几乎未受开发。
入暮的海面上覆盖着一层金箔,在仲夏轻风里颤动。无数黑鸢的展翅身影时而掠过海面,时而升至高处,渐渐与幽蓝天色融为一体。更远处的羊洲岛上,几棵大树隐约可见,在柔波里显得粗粝而静谧。黑鸢一只接一只向那里飞去,树枝上挤满了层层叠叠的剪影。
这些年,太多的事件发生。在我的认知中,香港似乎正在越来越模糊。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那些自信的姿态,渐渐在时间和变化中褪色。它的流行文化,无论是电影、音乐还是文学,都曾承载着独特的表达。而现在,这些声音变得遥远、微弱,甚至没有了自己的话语——卡夫卡的《变形记》中,最根本的变形不是外形的改变,而是话语的退却。丢了话语,就仿佛失去了与世界交流的能力。
香港好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明星,而成了配角。2018 年,深圳的 GDP 超越了香港,当时掀起一场不小的议论。这个起初靠香港提携的小镇,成了珠三角新的经济中心,而香港,这个曾经梦幻般繁华的淘金之地,却开始显得落寞。灯光依然亮着,但舞台上的主役似乎已经换人。
我小心翼翼地向那位鸟友表达了我的感受——其实有些话本不该对陌生人讲,可观鸟总能迅速拉近距离。他听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他也有类似感觉,原因多样,但不言自明。说这话时,我们都被一只黑鸢牵走了视线,一起目送着,看它往羊洲岛飞去,然后拉升高度,稳稳停在枝头。
我们不再交谈,只是一起望向暮色苍茫。黑鸢的暗影还在陆续不断往树间落下,像是被晚风的手轻轻放回枝头。
想起之前读林巧棠谈过,她翻译爱丽丝·门罗《恩慈》(Goodness and Mercy)那一篇的结尾时,小说最后一句「the skin of their hands is flickering in the touch」,她处理成「肌肤微微闪烁」而非之前译本的「肌肤微微颤抖」,因为门罗在故事中铺陈了许多「发光的鱼类在深海里相遇」的意象,用以暗示原先互不相识,末了却享有共同秘密的角色最后的心理状态——flickering,表示火焰或光线不稳定,忽明忽暗,是一种微妙又复杂的波动。
此刻,天色终于黑到让码头边一排海鲜饭店的霓虹灯齐齐亮起,开始闪烁。彩色跳跃的光线片段四溢,漫及栈桥上的我和他。我想,我们那时的脸上,应该也是 flickering 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