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南京秦淮区,明代城墙里的长白街,道路狭窄,车流密集,过每个路口都要排队,有时要等两轮红灯。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我们正要去强烨饭店,吃吃它有名的淮扬菜。HCC 和孩子累了,在后排睡得正熟,我便也不急,黄灯亮起时没去抢,作为头一辆车,在白线前停下。
红灯旁的屏幕上,有数字在倒数:69,68,67……
我忽然发现,对面街角的一棵香樟,变成了一块磁铁。
68
这样一棵树,我找了很久。
67
无法否认,观鸟的乐趣之一,是物种收集。
不论一种鸟本就稀罕,还是其实种群数量并不算小,只是在你所在之处难得一见,一旦它现身,消息便会像涟漪般荡开,引来一波又一波的人潮。
而在物种之下,亚种的收集,是更加小众并专精的追求——好比吃花椒要分产地是西路还是南路,或者选购牙膏时要看磨料是磷酸氢钙还是二氧化硅。血雉、白鹇,哪怕是最平常的环颈雉,不同亚种之间,藏着外行无从察觉,在行家眼里却如同天渊之别的微妙差异。
这份讲究并非全无道理。依托分子生物学,不少亚种经由长期研究,被提升为独立物种,白脸鸻、青藏沙鸻、云南鸦雀皆是如此。《宝石猎人》(The Jewel Hunter)的作者克里斯·古蒂(Chris Gooddie)当年为免后患,把可能被拆分的那些亚种也一并看全了,这才敢放心宣称,他已经集齐了世上所有的八色鸫。
但也有观鸟人对收集亚种有所保留。传统上,亚种的划分大多依据形态:某一区域的种群羽色更深、体型更大、喙更长,分类学家便为之拟定一个三名法学名。问题在于,这类差异往往是连续的。譬如羽色自西向东缓缓加深,中间没有清晰的分界,分类学家一刀切在何处,多少带有主观取舍。有些差异甚至只是环境塑造的表型变化,未必写入基因,算不上一条独立演化支系。
何况有时亚种可以分得极细。例如云南常见的棕头幽鹛(Pellorneum ruficeps)名下,有 28 个样貌相似的亚种,有些地方,隔一条澜沧江或者红河,便分属两个亚种,辨认起来远比确定物种要更费心神。
不过,亚种收集也并不总是如此高难度的游戏。倘若只想浅尝这份乐趣,在中国大部分地区,都有一种鸟可以作为入门。
那就是白鹡鸰。
58
黄昏的幽蓝天空下,暗色的鸟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的贴着公交车顶掠过,有的从楼房的阴影里斜斜俯冲而下,一律是起伏的波浪形飞行,振翅抬升,收翅下沉,空中划出无数道正弦曲线,全部都指向那棵树,仿佛它是坐标系的原点。
57
我从来没听说有谁不喜欢白鹡鸰。
这种鸟不太怕人,却也没有八哥那股咄咄的凶相,神气而俏皮,细腿迈着碎步,走走停停,灵巧转向,像一件刚刚上紧发条的玩具。
早高峰堵在路上,等一个迟迟未到的朋友,或是在新冠肺炎期间,日复一日地排队等那根伸进嘴里的咽拭子——那些焦躁而无处可去的时刻,只要街边出现一只白鹡鸰,我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追着它游走,看它尾巴轻摇,脑袋一点一点,踱过几块地砖,在路缘稍作停顿,再轻巧地纵身跃下,一副对周遭纷扰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心情便会明朗几分。
观赏白鹡鸰是一桩简单的乐事,读懂白鹡鸰,却难得多。
例如它总不停上下翘动尾羽的习性——这标志性的小动作如此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英文里的鹡鸰便是「wagtail」,摇尾巴的鸟。我们用一种行为为它命名,却还不能确切解释,这个动作究竟用意何在。
有人认为它们翘动尾羽是在向同伴通报位置;有人提出,这是向捕食者释放信号,表明自己时刻警觉;也有人推测,这样可以惊飞小虫,或是一种示弱示好的姿态……可白鹡鸰梳理羽毛时同样会翘尾,幼鸟和成鸟翘动的频次并无差别,大半猜想便又站不住脚。或许这个动作在不同情境中有不同用处,而相关的种种讨论,终究如它不停活动的尾羽一般,无有定局。
49
我隔着挡风玻璃观察着。
它们有的径直没入树中,有的先掠过去,在树顶上打一个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一只接一只落向叶丛;也有被挤出来的,扑棱几下翅膀,换一处枝桠重新落脚。
又是十几只鸟飞过,羽色黑白灰相间。毫无疑问,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白鹡鸰夜栖。
41
一年冬天,我和保罗·霍尔特(Paul Holt)同游京郊东灵山。在山脚的溪流边,我疑惑于这样的典型生境居然找不到一只白鹡鸰——因为在我居住的华东,白鹡鸰是一年四季可见的留鸟。
保罗是英国人,常年奔走亚洲各地带队观鸟,长居北京,对中国鸟类熟稔于心。他告诉我,白鹡鸰在北京是夏候鸟,三月末抵达,十月离开,春秋时满城都是。
我后来查到,作为一个分布广阔的物种,白鹡鸰的不同种群,有的迁徙,有的留居。它还会做垂直迁徙:住在高处的,冬天下到低海拔越冬,而一旦离开高地,去向便不再拘泥,甚至有往北飞的。大体上,越往南,白鹡鸰越安土重迁;越往北,季节带来的更替便越明显。
保罗说,在北京最常见的繁殖亚种,是又称「中国白鹡鸰」的 Motacilla alba leucopsis,面部纯白,上体乌黑,最可爱的特征,莫过于是胸前一片爱心形状的黑斑,仿佛系着一方婴儿围嘴。
可到了迁徙季,过境北京的白鹡鸰亚种就远不只这一种了。
唐瑞·汤森德(Terry Townshend)也是英国人,创办了「北京观鸟」(Birding Beijing)网站,参与发起了追踪项目,证实了普通雨燕的北京亚种(Apus apus pekinensis)会远赴非洲南部越冬。他曾经写过文章,把北京叫做「白鹡鸰之都」,因为有 6 个白鹡鸰亚种曾经现身这座城市。
39
树冠外缘不断有小小的身影出现又消失,整棵树的轮廓在暮光里颤动,像起了风,但今晚没有风。
30
这种鸟的复杂性,还不止于迁徙。
半个世纪前的冬天,牛津郊外泰晤士河畔,尼克·戴维斯(Nick Davies)常常整日坐在岸边,目光牢牢锁定同一只白鹡鸰。戴维斯后来以杜鹃巢寄生研究闻名,而他最早的学术根基,便是扎在白鹡鸰身上。
戴维斯观察到,在那处河边和草甸上越冬的白鹡鸰,有三种活法。
一种守在河边。每只白鹡鸰会占据约莫三百米河段,两岸都归它管,主人多是雄鸟。优质领地十分抢手,一旦主人消失,空出来的地盘很快就会被别的个体接手。
另一类则在草甸积水处集群觅食,行踪飘忽不定。有一年冬天,戴维斯给 150 只白鹡鸰戴上彩环标记,后续能在草甸上反复见到的仅有六只。其余的散到了附近的垃圾场和花园,或者是什么未知的去处。
食物丰足时,「地主」会容许一只雌鸟或第一年冬的幼鸟留在自己的地盘上,帮着赶走别的入侵者。戴维斯将这类个体称作「卫星鸟」。不过,一旦资源匮乏,领地主人便会翻脸,驱逐「卫星鸟」。而至于其他成年雄鸟,无论年景好坏,都别想踏进来。
不过,到了傍晚,阳光下的恩怨和边界随暮色隐去,另一种聚集开始了。白鹡鸰会集体飞向各自的夜栖地。白天相伴觅食的鸟,未必也睡在一处。白天彼此不容的,夜里却可能藏进同一团枝叶里。
25
古人也曾为此着迷。唐玄宗李隆基的《鹡鸰颂》,向来被视为他唯一存世的真迹,其中写道:
秋九月辛酉,有鹡鸰千数,栖集于麟德殿之庭树,竟旬焉,飞鸣行摇,得在原之趣,昆季相乐,纵目而观者久之,逼之不惧,翔集自若。
在这位皇帝鸟友眼中,鹡鸰相聚,寄托着兄弟友睦的寓意。而我读到这段文字时,惦念的却是他宫中的那棵树。千余年前的秋日,一树小鸟起落翩跹,树下有人仰头,久久不愿离开。这样的心情,我想我能明白。
因为,我一直盼着寻到一处白鹡鸰的夜栖地。
21
我第一次去找这样一棵树,是去年年末,在杭州。
鸟友沈政告诉我,西湖区一处加油站旁的行道树上就有。从下午开始等候。那棵香樟下的路面遍布白色鸟粪,像一份签到表,证明曾经的盛况。可天色慢慢沉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始终没有一只白鹡鸰飞来。
加油站的员工说,有时傍晚会突然来很多小鸟,但不一定。
这是我不曾预想的。我原以为,一个冬季之内,白鹡鸰的夜栖点该是固定的。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枝叶,只好离开。
3
现在,那棵树就在马路对面,而我坐在车里。
我按下车窗,响成一片的鸟叫混着街声里涌了进来,纷杂、尖利,能分辨出许多白鹡鸰标志性的二音节飞鸣。
这棵香樟和道边其他香樟看起来别无二致,但在白鹡鸰眼中,大概有着天渊之别。我多想站到树下,看看它们怎样在枝条间安顿,是否会挤在一起进入梦乡,听听喧闹会如何一点点归于沉寂。然而这里不能停车,我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手边也没有望远镜。
至于它们是 leucopsis 还是 ocularis,那一刻,我一个亚种的名字也没有想起来。
电瓶车、行人和转弯的汽车,不断穿过我与那棵树之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提着晚饭匆匆过街。似乎没有人抬头一望。鸟还在飞来,源源不断,一小群接着一小群。
0
红灯转绿的一瞬,后面的车迫不及待地按响了喇叭。
我松开刹车,轻点油门,留心避让两侧抢黄灯的外卖骑手。那棵树从视野正中滑向车窗一侧。我用余光再望一眼,枝叶深处,仍有小小的身影在跃动。
我想起史蒂芬·库里在绝杀比赛后,那个双手合十、贴在脸侧的手势。在球场上,那是送给对手的。此刻我把它原样借来,在心里轻声说:
祝你们晚安。
各位《恰恰小报》的读者:
我的第一本书《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上市了。很荣幸,它得到了梁文道、许知远、何雨珈、欧阳婷、吴琦、肖一之、东东枪等前辈与朋友的鼓励和推荐。
这本散文集从观鸟起笔,展开的是人在等待中、走神中、迷路中如何与世界相遇——不观鸟也完全能读。虽然书里的大部分内容都可以在《恰恰小报》的网站上找到,但纸质书的阅读体验完全不同。
在各大电商平台搜索书名即可购买。
谢谢大家的支持,让我能一直努力进行中国本土的自然书写。
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