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林有心

我把热成像仪放进了行李箱。

不找了。

多少有点赌气或恼羞成怒。不过，那个家伙其实什么也没做。它大概不知道山谷这一边有个人找了它两个星期，也不会知道这个人正在宣布放弃。

它更不会知道，这场恩怨已经持续了若干年。

我在海南找过它，在西藏找过，还有广东、福建和云南。最沮丧的一次是在尖峰岭的热带雨林，我确定自己站在了它栖身的树下，高举着热成像仪，一寸一寸扫过头顶墨色铺展的浓密树冠，直到肩臂酸胀，汗出如浆。

嘟嘟、嘟嘟。

真的好近啊，近得没有理由看不到，可无论怎样调整角度，屏幕里都只有枝条、叶片和几只在夜间发热的蝉与蛾。

那个想象中的羽毛身躯，仿佛是隐形的，令人绝望。

八月，受福特汽车环保奖的邀请，我和 HCC 一起，带着孩子到云南景东亚热带植物园度过三周的驻地创作生活。第一天晚上，就在住处，我又一次听见了它。

嘟嘟、嘟嘟。

我站在门前的露台上，默默地听着。一只蛾子从耳边飞过，鬓角都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黑暗里的鸣叫，不住地传来。

✻✻✻

植物园建在川河之畔，西边无量，东边哀牢，林木蓁蓁，空气里似乎永远有温润透明的绿色。八月正是雨季，河水涨成浑厚的赭红，在山脊之间奔腾不息，云不断在坡面上聚散。我后来才知道，在这里，有时一场雨从山谷另一头推过来，不过是几分钟的事。

而入夜以后，视觉让出来的位置，很快被声音填满。蛙鸣、虫吟，蝙蝠掠过屋檐的高频尖啸，森林被一张丰盈的声网笼罩。在这层喧闹之上，那个声音从山谷对面的林子起飞，穿透湿气，传到我耳边：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两声一组，间隔均匀。读图鉴时，我看到芬兰鸟类学家海莫·米科拉（Heimo Mikkola）用「高亢、清透的双哨音」来形容。

黄嘴角鸮。

一种我能准确认出叫声，却从未见过的猫头鹰。

如果是几年前，我大概早就按耐不住了。一只很想看的鸟就在附近，该是恨不得立刻拿上手电和望远镜出门才对。

可是，黄嘴角鸮不一样。

失败的记忆若发酵到一定程度，好像就会酿出一种怯懦的迷信。我当然知道，之前无非是角度不对、位置判断有误、鸟太隐蔽，或者纯粹是运气问题，可心底里就是不愿再去以身试法，验证我是否注定无缘与这种鸟相遇。

第二晚。第三晚。整整一周，叫声都在持续。

有一夜，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我想到了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记忆》（Memoria）。电影开始不久，蒂尔达·斯文顿饰演的女人被一声沉重闷响惊醒。她不知声音从何而来，别人似乎也没有听见。

就像 HCC 起初并未察觉，但我已经分辨出附近至少有三只黄嘴角鸮，两只很远，与我无关，山谷对面那只叫得最长久，几近彻夜不停。凌晨入睡时，周围已经安静得多，只有它继续不依不饶：

嘟嘟、嘟嘟。

HCC 不知我在和谁较着什么劲，得知原因后笑：「真是冤家路窄！」

或许是有一点。我避而不见，它还在黑暗里屡屡叫阵。但再听几天，又觉得不像挑衅，倒有几分像是邀请甚至催促。就好像它知道，我一直按耐着，不敢赴约。

《记忆》里，女人去找录音师，试着让合成出来的声音，越来越接近那一个瞬间。声音被复制出来了，来源却仍然未知。我看那部电影时，最喜欢的恰恰是这种不对称：一个声音可以非常具体，具体到拥有音色、力度、空间感，可以被技术重建，但它背后却依然空无一物。

我们习惯认为声音是一种附属，必然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所以只要听见，就本能地追问：是谁？在哪里——

终于有一晚，我忍不住了。

✻✻✻

在夜里找一只鸟时，位置感会变得很不可靠。

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在林隈和坡面之间弥漫、反弹。你觉得就要到了，走过去，却发现前面还有一道沟；绕过那道沟，它又像在上一层山坡，甚至会诡异地似乎来自背后的方向。

嘟嘟、嘟嘟。

其实和它的直线距离并不远，然而，夜晚的森林里没有直线。植物园的公路依山势层层盘折，趟过两层之间的草坡和灌丛就可以走捷径，但这里有西南眼镜蛇和坡普竹叶青，都不好惹。白天尚可仔细检视脚下，在晚上，我宁愿一次次地多绕出两百米，同时感到自己是这座山上最吵的东西。

鞋底摩擦水泥路，踩到砂石，裤腿擦过路边的草，背包的摇晃，还有粗重的喘息，全都发生在离耳朵最近的地方。站定才能听清，移动才能靠近。这互斥的两件事，让我每十几米就要停下来确认一次。

日间积攒的暑气迟迟不散，黏糊糊的湿热闷意里，我像在攀登一摞没有尽头的蒸笼。颈间的毛巾沉沉地饱吸汗水，小腿微微发颤，蚊子隔着湿透的 T 恤不断试探可以下口的位置。

嘟嘟、嘟嘟。不对，还在上一层，也许还不止一层。

时间接近午夜。我站在那里，仰望黝黑倾斜的山体，巨大的倦怠感涌来。

嘟嘟、嘟嘟。算了。我转身下山。

明晚再来。

我疲惫而期待地跟自己说。

✻✻✻

只可惜，「明晚再来」这句话同样不太可靠。

住了一周多后，我发现这里几乎每天有雨，区别只是这场雨发生在一日之中的什么时候，有时午后骤然倾盆而至，有时细细酝酿到入夜才来。

后面一晚便是如此。雨水从无光夜空中落下，无根无始，只在接近地面时被阶灯照亮，像是黑暗本身不断析出的结晶。再后一晚，准备出门时，风里夹着几点水珠。两分钟后，滂沱的雨势抹去了一切。密实的雨幕横空，手电筒的光照出去，简直像撞在一堵墙上。午夜，云开雨停。明亮月光下，团团白雾仿佛蒸汽堆成的庞然建筑，竖立在山谷里。

又一日，难得晴朗。我急切地出门，可是没等走到停车处，发现未带相机。折返取来，坐进车里，又发现热成像仪没电了，大概是上一次忘了关。不靠这种把红外辐射转换成可视之物的魔法，我毫无信心在漆黑里发现一只不想被找到的猫头鹰。

当晚悻悻地上床时，我听见孩子在睡中带着哭腔哼唧了几声。我在黑暗中摸索着伸手，轻轻摩挲他细软的头发。孩子安静下来，可我脑子里还全是那只没见到的鸟。

嘟嘟、嘟嘟。

「鸮」这个字经历了漫长的恶名。早在《诗经》里，鸱鸮便是坏鸟。来景东之前翻检旧志，读到清代此地大疫，官员写疏文祈禳，烘托世道凄惶的句子之一，是「夜叫鸺鹠，怪鸟尚啼于古树。」——鸺鹠，也是一种「鸮」。

可现实中的这种小鸟，连自保也不过是靠隐匿躲藏。黄嘴角鸮的属名 Otus 来自希腊语的「耳朵」——也就是「角鸮」之「角」——不过，头顶那两簇竖起的羽毛，最大的用处之一，只是让它在停歇时更像一截残断的木桩。

它不会开凿树洞，只能利用啄木鸟和拟啄木鸟们的旧巢繁殖。此地常见的栲树或者青冈，几十年才能粗壮到足以容纳一个像样的空腔。啄木鸟凿洞，要花几天到几周。等那个洞空出来，可能需要两三个繁殖季。而黄嘴角鸮生养一窝雏鸟，会经历一个夏天。

嘟嘟、嘟嘟，如同森林之上浮动的心电图，一次又一次，波形搏动，既是这片山林蓬勃生命的明证，也是多重时间序列交叠共振的回响。

✻✻✻

在我不停错过的同时，事情也正起着另一种变化。

彼时立秋刚过不久。当然，对鸟而言，夏天的退场和月历上某一格无关。日照一天天缩短，繁殖季即将结束。每年的鸣叫，有着实际上的配额。

初到景东，黄嘴角鸮几乎整晚鸣叫。及至驻地的后半程，晦色漫野时它仍会开唱，只是结束得越来越早。

而我这边，日落之后，是给孩子洗澡，擦干，穿上尿裤和睡衣，讲故事，唱歌，关灯陪他躺一会儿，有时五分钟，有时半小时。等我可以轻轻带上卧室门，走到露台上支起耳朵，山谷对面那只鸟多半已然沉默。

就这样，两样不受人力支配的事物，正在同时收窄我的搜索窗口：地球的黄赤交角，以及一个一岁多孩子的入睡时间。

有一晚，孩子睡熟，我听着「嘟嘟、嘟嘟」出门，待车行至山谷对面，它已一言不发。我不甘心，下车步行。

各种直翅目昆虫占据了不同的声部，其中最蛮横的是花生大蟋。它们藏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一种极其响亮、声压巨大的单调长音，吵得我脑仁一阵阵发疼。路灯下趴着一只橡胶木犀金龟，一碰便吱吱作声。再往前，手电扫到一只狼蛛，背上驮满蠕动的幼蛛，让它的轮廓一直在发生微小的形变。

萤火虫从草际升起，碧火明灭，飘飘浮浮，我入迷般盯着一只，猜它下一秒会在哪里亮起。假如用长曝光拍摄，画面里大概会出现一条条黄绿色的断续轨迹，就像黄嘴角鸮的歌声，和我探向黑暗的视线。

我选定一处转角，伫立等待，看着无数白蚁自草坪底下络绎而出，如棕黑小溪，从山路上搬走了一根又一根细枝，一片又一片落叶。

万物各有所营，可黄嘴角鸮一直不作声。

直到我回到住处，站在露台上回望山谷对面，声音又悠悠地传来：嘟嘟、嘟嘟。清清楚楚，仿佛有笑意。

✻✻✻

再过一天，白天很忙，到晚上哄睡完，我疲惫得没有心力去找，只剩下耳朵还在留心着。九点以后，黄嘴角鸮还会叫，二三十分钟一次，有时甚至超过一小时，像是偶尔想起还有件事忘了做。

叫声稀疏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用来寻找和定位。先前我在盘山道上的徘徊，其实是在用时间换空间——在这里听一次，走一段再听一次，不停地让两条方向线相交于一点，逐渐缩小范围。可如果间隔很久，上一个点早在记忆里化成一摊液体，更何况鸟很可能在两声之间改变了位置。

我忽然有些厌倦，而且察觉到，那些无法出门的晚上，我的心里并不只有失望。

天气，鸟的鸣叫，以及孩子几点睡着，只要其中一样出了问题，我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心生遗憾，不必奔赴漆黑的山野，再经历一场充满汗水的徒劳追索。于是天气预报显示当夜有雨时，我会满心焦灼；可当真的落下雨来，尤其是雨势大到彻底不可能出门以后，我反而会感到平静和宽慰。今晚没有找到它，但也算不上又输了一次。

这是一种很隐秘的轻松。我依旧深切地想看见那只鸟，可心底里也在欢迎那些不必负责的、只要没有出发就不会出现的失败。

第二天早上，我把热成像仪放进了行李箱。

归期已近，余下的日子屈指可数，我或许更应该把时间花在思考驻地写作的选题。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HCC 正在把三周里散落各处的东西一件件装回去。我检查了一下热成像仪的电量，关机，塞进衣服之间。

HCC 看在眼里，问：「不找了？」

「不找了。实在太难了。」

「这不是还有几天呢吗。」

我说，算了。她笑笑，也没有再劝。

上午时有小雨，我们带孩子去林子里走了走。他一路收获着，果荚、羽毛、一块被泡软的栎树皮，全要往我口袋里塞。午觉醒来天阴着。我坐在露台上，把孩子捡的东西一样样摆开。山谷对面全是螂蝉的痴鸣，一层压着一层。

屋里传来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拉链，塑料袋，一件衣服被抖开又叠起来。过了一会，HCC 走出来，倚在门框上：

「你还在想着？」

我说没有。

「要不还是最后去一次吧。今晚应该不会下雨。」她说，「我来陪馄饨睡觉，你就早点出门。」

我含糊应着，再说吧。

可是，到了傍晚，我还是掀开了行李箱。犹豫着，在层层柔软的衣物之间，指尖触到那截熟悉的手柄。

✻✻✻

天还没全黑。手电筒、望远镜、热成像仪、相机、驱蚊水、饮用水、汗巾、对讲机、手机、双肩包，我全副披挂，坐在暮色里等待。

山谷暗下来，再暗下来，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渐渐——

嘟嘟、嘟嘟。

像发令枪响。

开到第一次折返的地方，叫声还在继续，很好。我推门下车，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潮气的晚风，放轻脚步，走走停停，朝着声音传来的高处抛出一道道虚线。

热成像仪会将高温区域渲染为明亮的光斑。于是在那块方寸屏幕上，一只恒温动物就是暗夜里一团浓烈的星云。灰的枝条，暗的叶片，灰、暗、灰、暗，接着，我看到了一个发光的影子。

嘟嘟、嘟嘟。

心跳汹涌地提速。我屏气稳住身体，同时举起手电和望远镜。

黄——等等，这是什么鸟？

定了定神才认出来：是一只羽翼斑驳的年轻大鹰鹃。它愣愣地偏过头，一脸茫然，仿佛不解夜色刚至，何以会有一束光照在自己身上。

不知这是在这里出生的幼鸟，还是一只性急的过客，但总之不是我要找的目标。

我自嘲地笑笑，回过神来，忽然发觉，周围像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我思索着，然后颓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黄嘴角鸮，不叫了。

✻✻✻

在《记忆》之外，我还喜欢阿彼察邦的另一部作品《热带疾病》（Tropical Malady）。

影片后半段几乎没有对白。一个士兵独自走进夜间丛林，追索一只他听得见却看不见的虎灵。树上有只猴子对士兵说话。大意是，那东西始终在暗处看着，知道你每一步走到了哪里。你可以杀了它，让它脱离那个世界；也可以让它吞掉你，然后你进入它的世界里。

——挑衅，还是邀请？猴子的答案，是二者皆然。

我关掉手电，敛声停步。

我知道，我的寻找，是以它的容忍为前提的。我想象着这敏锐的夜行鸟类看到一只笨拙、显眼、满身汗味的大动物贸然靠近，于是沉默。

我祈求它的噤声是暂时的。我希望它能稍微习惯我此刻的存在，或者至少在旁观我这么多晚的折腾之后，感到这个傻瓜够不上什么威胁。

过了一会儿，终于，嘟嘟、嘟嘟，再度响起。

而且它换了位置。很近，近得没有理由看不到。

热成像仪慢慢扫过山路边的灌丛，一团亮光出现在屏幕上。很多植物的遮挡切碎了它的轮廓，但确实是一个热源，而且看起来像鸟。

嘟嘟、嘟嘟。

不会错，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放下热成像仪，举起手电和望远镜。灰白浅棕的枝条和翠绿的叶片在视野里纵横交错。我转动对焦旋钮，然后，在那些层层叠叠之间的一个恰好的空隙里，看到了一团红褐的羽毛。

我屏住呼吸。

密密灌丛间漏出一双黄眼，瞳孔黑圆，紧紧锁住我，带着警觉的恶相。片刻之后，它别过头，留给我半个背影，面向沉沉的夜空，继续鸣叫。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我第一次目睹那个声音怎样产生。它小小的身体随着鸣叫颤动。声音越过山谷，传向远处。那个方向，是过去两个多星期里我们的山居小屋。小屋门前有一个露台。那么多个晚上，我曾经像一根盐柱般站在那里，向此刻所在之处遥望。

心底一股绵长的释然在慢慢升起。

这些年，这些辗转多地，隔着黑暗，用力凝神，静静聆听，甚至暗自逃避的夜晚，好像总算可以宣告解脱和结束。

我没有再往前，也没有试图看得更清楚。

✻✻✻

两天后，深夜，小雨，大雾。

嘟嘟、嘟嘟。

HCC 和我都觉察到了，抬头望向彼此。

很近，好像就在屋外。我起初只是听着，几秒钟后还是起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再一次翻出热成像仪，轻轻开门，走上露台。

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屏幕上，一团猫头鹰形状的温热，明明白白地、完整地亮在枝头。可手电光柱打上去，枝头却是空的。它在我切换观看方式的空隙里静静飞走，留下一片乳白里的纯然黑暗，以及——

嘟嘟、嘟嘟。

HCC 笑着拍拍我：「你的宿敌是来跟你告别的。」

我想起《记忆》的最后。那个声音终于有了来处：女人走进丛林，看着一个庞然之物从树冠间缓缓升起，发出那一声闷响，然后远去。它被看见的瞬间，也正是它离开的时刻。

过去三周，我一直固执地想把这个声音变成一只鸟，以及一场确凿的相遇。而今我们终于已经照过面。它似乎便可以重新褪去肉身，又变回一个声音，在黑暗的山间游荡。

嘟嘟、嘟嘟。高亢、清透的双哨音，穿透雾气，传到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