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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的人生

封面图为苍鹭,摄于广东深圳

天色慢慢暗下来。

我离开那条海蓝色的跑步道,沿着长满草的缓坡,走到湖边屈腿坐下。这片南山区粤海街道的绿地周围,散布着一百多家上市公司。无数玻璃大楼高耸入云,映照着整片晚霞,像一圈金光闪耀的峭壁,使人仿佛身处山窝深处的盆地。

背后的坡上,是园艺花卉排成的大字「深圳人才公园」。面前一条细细的水道隔开的,是一片碎石垒成的浅滩。把时间往前或往后拨四五个月,此处一定挤满了越冬的鸻鹬。但初夏的此刻,这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鸟也没有。

除了那只苍鹭(Ardea cinerea)。

在观鸟初期,看什么都新鲜,也还没有机会去远方。于是,白头鹎、白颊噪鹛、棕头鸦雀,甚至麻雀——这些活泼的鸟在做什么、吃什么、怎样鸣叫、彼此如何互动,都成了我的观察对象。就算是最普通的鸟身上,似乎总有新的事情可以欣赏。

除了苍鹭。

我一度觉得,苍鹭就是「无聊」的代名词。

哪怕仿佛在冷风里拉紧衣领,缩着脖子耸起「肩膀」,苍鹭站在那里也有一米多高,张开接近两米的翅膀,能轻松覆盖一个成年人。它们如此显眼,是哪怕不观鸟的人也难以忽视的生物。

而且,苍鹭其实很漂亮。就像眼前这只,头顶覆着的一绺深蓝延伸到脑后,形成几丝饰羽;背部的灰色层层叠叠,羽缘在夕阳斜照里发亮;如缕的蓑羽随着胸腹弧度自然垂落,颜色浅得近乎沙白,泛着柔和的哑光。

只可惜,它们总是一动不动。

一个东北老猎手的视频里,他把苍鹭叫作「长脖老等」。这个名字确实就是对这种鸟简洁而精准的描述。苍鹭常常站在水畔,融进芦苇、菖蒲和微风之间,弥久地保持静止。可若有鱼、蛙,或任何活物经过,只要进入攻击范围并可堪吞下,它便会倏然伸颈,橙黄长喙猛地扎入水面,一切在顷刻间结束。那锋利的喙尖,有时甚至会像渔枪一样刺穿猎物的身体。

这种方式看似被动,其实颇为优雅而有效。我见证过很多次苍鹭的杀戮和大快朵颐。古代英国的渔民甚至会随身携带苍鹭的脚,因为他们相信那上面有种气味,能把鱼吸引过来。

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地方。中国的华东、华南、华北、东北、西北、西南……还有英国和美国。几乎每一次,我都会在某个水边遇到苍鹭——当然在美国的,是与苍鹭极为相似的近亲大蓝鹭(Ardea herodias)——在一棵高高探出水面的枯树上,或是河岸边,如复活节岛石像般峙立。

这样的画面令人疑惑:在那种地方呆着,能捕到什么呢?我总会想象,它们也许正和总找不到目标鸟的我一样,为一无所获而有些无奈和焦躁。

但事情未必如此。

有时它们只是刚刚吃饱。苍鹭能吞下很大的猎物,比如一条几乎与自己身体等长的鳗鱼。吞下这样一顿大餐后,它们往往会飞到安全的所在,站上几个小时,美美地消化。

也有可能,它们没有在觅食,也没有在消化。它们只是——无事可做。那副百无聊赖的姿态背后,真的只是单纯地放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英国鸟类学家蒂姆·伯克海德(Tim Birkhead)曾对苍鹭的昼间栖息地展开过研究。他观察了在约克郡的一片冬日田野里聚集的苍鹭,得出的结论令人称奇:许多苍鹭个体差不多把所有白昼时光都耗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它们的睡眠时间仅占白昼的 6%,而近 77% 的时间里,它们就是清醒地那么干站着。有些苍鹭破晓即至,直至日落才姗姗离去。

这自然引出一个问题:这些家伙何以维生?答案很简单:它们主要在黎明与黄昏觅食。鱼肉的能量密度很高,一条十五到二十厘米的鱼,就足以支撑一只苍鹭好几个小时新陈代谢的消耗——也就是说,一次成功的捕猎,就能换来漫长的闲暇。

许多小型鸟类总活在紧张兮兮的状态里。除了来自捕食者的威胁,寒冬时,它们往往一整天都要疲于奔命四处觅食,才能勉强保住体温,就像汲汲营营才能维持生计的普通人。相较之下,苍鹭天敌不多,生活节奏也实在称得上悠然自得。

所以,一只呆呆的苍鹭,虽然看起来瞪圆了眼睛,仿佛高峰时宝安大道上龟行的网约车司机般不耐烦,但其实很可能是心满意足、澹然安泰的,就像刚刚兑现了期权的科技公司管理层。

当然,并非所有苍鹭都能这样。出生头一年的苍鹭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捕猎,觅食的频次也更高。而比起这些后生仔,成年苍鹭大多拥有自己的领地,能凭借过往经验,精准选择最佳觅食时机与地点。

伯克海德还提及了另一个数据:苍鹭会花大约 17% 的时间来整理羽毛。除了喙,它们还有一件特殊工具——鹭科鸟类的中趾,也就是最长的一根脚趾下缘呈锯齿状,像一把细小的梳子。

前两年,宫崎骏的电影《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上映,主角之一是一只苍鹭——影片的英文标题便是「少年与苍鹭」(The Boy and the Heron)。作为观鸟人,我当然对里头的鸟类描绘细节多有留意。令人惊喜的是,影片对苍鹭的特征细节还原得极为精准:中趾和外趾之间的半蹼,以及中趾前端的栉状结构,也就是那把脚上的「梳子」,与现实中的一模一样。

在日本文化里,苍鹭是极具神秘与幽玄气质的意象,与代表吉祥、长寿、和平的鹤形成鲜明对比。它们并不承载世俗的福运寓意,而是与灵界、神明、死亡相关,被视作连接现世与异世的特殊纽带,是沟通凡人与灵体的媒介。大概正因如此,苍鹭便成了《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中领着主角踏入奇幻秘境,联结生死与心灵世界的引路人。

而对苍鹭着迷的,不止是日本人。古埃及人崇拜一位名为「贝努」(Bennu)的神祇,它的形象正是苍鹭的样子,只是比眼前这只背对着我,站在碎石滩另一边的苍鹭要大得多。在绘画里,它差不多与人同高。

或许这是对苍鹭体型的夸张,但在阿联酋的乌姆安纳尔遗址(Umm Al-Nar)考古中,丹麦古生物学家埃拉·霍克(Ella Hoch)曾经发掘出一块不完整的胫跗骨,年代测定为公元前 2700 年至公元前 1800 年。

这块骨头来自一只大鸟。若按比例推算,它站立时可达两米,却似乎并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虽然它可能不过来自一只苍鹭的异常个体,尽管它被发现于红海另一边的阿拉伯半岛,但霍克仍认为,它是一种早已灭绝的大型鹭类,并且正是埃及神话中贝努的灵感来源,所以她把它命名为「贝努苍鹭」(Ardea bennuides)。

传说贝努掌管生命、创造与重生。而坐在水陆之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也停在一条边界上:过去的热闹已经退去,那些曾经以为重要的得失、纠结的琐事,如今都已无需惦念,而未来的水面仍空阔一片。

上一份工作做了快要十年,如今已经接近尾声。下一份工作,甚至下一项职业,都还没有真正开始。我胸中涌动着不安和期待。经济压力是一方面,但真正的忐忑,来自我或许需要接受一个新的角色,而且还不仅是事业,连在人生阶段上亦然如此——我的孩子,正在前来这个世界的路上。

远处传来散散的笑声。草坡上还零星坐了几个人,都像苍鹭那般看着水面。玻璃大楼的倒影在湖里颤抖,被风慢慢拉长。也许每个人都在等待什么,他们心中也各有代表缄默的省略号。

我叹一口气,举起望远镜,看到石滩上过往鸟群留下的斑驳遗痕,也看到不知何时开始,那只苍鹭梳理起了羽毛。

它把喙伸入胸部羽丛慢慢摩擦,接着转动颈部,向后梳理体羽和飞羽,不断重复。柔柔的斜光中,每次苍鹭从胸口抬起长喙,都有几不可察的白色粉末在空气中飞舞飘散。

我起初有些疑惑,后来恍然明白——它们来自苍鹭的粉冉羽。

这是分布在苍鹭胸部、胁部与臀部的特殊绒羽,会持续生长,并且羽尖不断碎裂成极细的粉末,有些颗粒甚至不足一微米。

这些粉末与羽毛上的油脂和污垢混合后,会凝结成容易抖落的小团。苍鹭会反复用喙蘸取粉冉羽的细末,再把它们涂抹在羽毛表面,既是清洁,也能帮助羽毛保持疏水。

我一直看着它,即使在它不动的时候——它偶尔会停下来,凝神望一阵水面,然后又低下头去忙碌。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长久、认真地把注意力倾注在一只苍鹭身上。心头掠过沈复的话:「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不想此际令我「细察」的,倒是如此庞然强健的大鸟。

在道家和魏晋玄学的语境里,「物外」大致指脱离日常功利的精神空间。苍鹭坐拥如此多的闲暇,在静静站立的时候,怕是早已参透此中真意了吧。

那只苍鹭兴许是理毕了羽,又化身为一座雕塑。就这么凝伫不动地过了大约十分钟,我已经看得微微恍惚,它突然一耸身,灰色巨翼飒地展开露出深蓝的飞羽,双腿伸直蹬地,长颈弯曲收拢,扇翅向空中升起,离开公园,朝远处飞去。就好像某个令它困扰已久的问题,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