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乡愁

封面图为黑头奇鹛,摄于四川乐山

是什么,会让一个早晨变得难忘?

写下这句话,首先浮现眼前的,是那个低头的瞬间——汗沿着帽檐往下淌成一条线,仿佛额头正在漏水。我把当手杖的树枝用力插进土里,呼吸粗重,双手撑膝,大腿不受控制地发颤,喉咙干涩。

头灯在地上照出一个圆,里面只有倾斜的棕色土壤和潮湿的落叶。光柱里有细小飞虫一闪而过。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无量山的什么位置,辨不清方向,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爬了多高,不知道脚下踩着什么,不知道右手掌缘火辣辣的疼是否要紧。

上方的黑暗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想起来,我还不知道熊师傅长什么样,也看不到他此刻具体在哪里。

我能确定的是,水瓶里只剩一个底,要省着喝,以及——

终于、终于可以停下了。

✻✻✻

在大寨子看西黑冠长臂猿(Nomascus concolor),通常不必这样辛苦。

这种猿类数量稀少,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被 IUCN 列为极危物种。现存的约 1500 只,大多都挤在无量和哀牢这两片相邻的山地里。离景东不远的大寨子村周围,便生活着几个经过「习惯化」,不畏人的家庭群——所谓「习惯化」,就是研究者和护林员日复一日跟在猿群后面,保持距离,直到它们确信这些人不会伤害自己。这是以年计的功夫——一本无量山长臂猿的研究文集里说,那种无甚戒备、自在活动的状态,在受保护以前,恰恰是它们最容易被人猎杀的时候。

这样的观测点,在全球范围内都为数不多。福特汽车环保奖在此资助了生态旅游项目,标准流程是:游客住在山腰的酒店,第二天到点起床,吃过早饭,在房间里等。护林员们在天亮前分头进山搜寻,一旦找到,就打电话回来通知,留守的那位再带访客上山——森林里没有地址,所有定位只存在于记忆、口中和脚下。

这是一个很周到的安排。黎明时分进山的,只有猿群熟悉的那几张面孔;游客不必摸黑攀爬,也几乎不会扑空;护林员的每一趟往返,都成了实实在在的收入。

可我想跟着第一批护林员进山。

我想听见当日最早的猿鸣,想在森林里等待黎明,看那些隐匿于夜色之中的万物,一点点显露出轮廓。

去景东以前,我正在读米利亚姆·霍恩(Miriam Horn)写的乔治·夏勒(George Schaller)传记。夏勒是美国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野外生物学家之一,很早就参与到中国的动物保护实践里。西南山地与青藏高原,都曾是他长期开展研究的现场。

那本书叫 Homesick for a World Unknown,题目来自夏勒自己的经历——小时候读斯文·赫定笔下的西藏时,夏勒还从未去过那里,却已经深深着迷。他后来用一个问题形容这份心绪:人有没有可能思念一个自己尚未认识的世界?

那天,我大概也有一点类似的渴求。无量山深处有一个我从未经历过的黎明。留在酒店,我一样能见到长臂猿,只是会错过那个黎明本身。

几番沟通之后,我被安排由一名护林员单独带领。这样,搜索队可以不必迁就我的速度;有人照应,我也不至于在黑暗里迷路,或者干脆滚下无量山著名的险峻山崖。

日出时间是 6:49。5:00,窗外还是完整的夜,黄嘴角鸮的「嘟嘟、嘟嘟」传来。

这里也有这种鸟啊——我默默想着,怕吵醒 HCC 和孩子,借着手机的光洗漱,出门时远远地看见门口诱虫用的白布还挂着,樗蚕蛾、大燕蛾和绿尾大蚕蛾静静趴在上面。

到了管护站,那里已经有人了。几道手电光在院子里晃动,我听见男人们用方言交谈,却始终看不清一张完整的脸。一道光扫过去,照出一双裤腿,一只手正在整理背包;有人从旁边经过,只有帽檐和半边肩膀。中间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其他人一起笑起来。

搜索队很快出发。起初的路平坦好走,但开始爬坡以后,我便渐渐落到了后面。

前面的光斑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树后,再出现的时候已经高出一截。最初还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和闲聊,后来只剩几团白光在黑暗山坡上移动,像悬在半空,越来越远。

有个人留了下来。

他从路边撇下一根树枝,折掉多余的小杈,递给我。

「他们快。我们跑不赢,慢慢走。」

我喘着气道谢,接过来,跟着他。十几分钟以后,树枝啪地断了。他停下来,重新找了一根粗些的。我借这个空当问他贵姓,也是想歇一口气。

在此之前我们几乎没说过话,除了他偶尔提醒一句「当心滑」和「踩这边」。

「熊。黑熊的熊。」

我说我姓任,任务的任。

「任老师。」

我连忙说别叫老师,叫小任就行。

「任老师,任老师。走吧。」

这就是在真正停下来以前,我们之间最长的一段对话。

跨过波光如银蛇游窜的山溪,是勉强容足的狭窄小路,接着有一条巨大倒木横架路中,头灯照去,腐烂表皮下木质部袒露,虬结如肌肉隆起。我学熊师傅,极力矮身钻过,背包蹭下不少苔藓和朽木碎屑。

我回头看了一眼。

背着孩子的 HCC,要怎么走这一路?

我们原来说好,我先进山;她和游客们同行,用背架带孩子上来,汇合后换我背。这个计划在酒店里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可现在我意识到,它或许根本行不通。

继续前行,不知是以什么作为路标,熊师傅离开那条依稀可辨的小径,拐上一片斜坡。脚下的土地立了起来,而且明显变软。刚才我还能跟着熊师傅的背影,而此刻视线平齐所见,变成他黑色的中帮胶鞋——准确来说,是那对蕉黄的鞋底。它们不断抬起,往上移动,又踩进黑暗——现在回忆起来,我对那段山路的印象,几乎只有这在光亮里不停出现又消失的黄色,仿佛梦中那种无限纵深的重复甬道,带着自知在团团打转又无法摆脱的焦灼。

我开始频繁地问,熊师傅一路悠悠地回答,快到了,不远了,马上就到,就在前面啦。有一阵我觉得已经走了很久,抬腕看表,实际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长。身体里的时间和手表上的时间,如同树枝般分岔了。

直到那对鞋底停下,说,太阳快出来了,就在这里等吧。

✻✻✻

我就地坐下,关掉灯,抬头四顾,慢慢调匀气息。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树在黎明中的现身,和生长顺序正好相反。在逐渐发亮的天空映衬下,树冠边缘的叶子首先析出轮廓,接着是交错的枝条。半分钟后,底下树干直立的暗影才隐约浮现。

周遭原本混沌交融的万物,开始彼此剥离。这过程十分微妙,似乎不存在某个确切的瞬间,可以宣告,夜晚到此为止。

但是,如果非要找出那个分界点,便是这一刻——

属于夜的虫鸣还在浮动,最早的一声日行性鸟类的鸣叫,从林间深郁的灰蓝空气里传来。五个音节,前三个稍高,后两个往下滑,清亮悦耳。

是黑头奇鹛(Heterophasia desgodinsi)。

这种鸟生活在中国西南和东南亚北部的森林里,黑头黑翅,灰身长尾,有几分像城市里常见的灰喜鹊,常常小群结伴而行。它们是我过往在西南山地里观鸟时的老相识。我见过它们在枝交杪结之间追逐、歌唱,啄食果实和花蜜,或者在冬天吸吮槭树上渗出的甜液。到景东的第一天,我在亚热带植物园靠耳朵认出的第一种鸟也是它。

熊师傅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传来。

「打点酒喝喝。我们这里这样说它。」

我请他再讲一遍。他把字一个个拖开:「打——点——酒——喝——喝。」

「就是喝酒嘛,劝人喝酒的鸟,哈哈。」

我笑,他也笑。话从这里多了起来。再有鸟叫,我就问他当地叫什么,他有时说得出,有时只说「就是鸟」;我把自己知道的名字告诉他,黄嘴栗啄木鸟、红喉山鹧鸪、绿翅短脚鹎。他听一听,嗯一声,礼貌而有点羞涩地笑笑。

我抬头望向熊师傅,想起十几年前在大阪大学交换时学的《古今和歌集》。其中大半内容当然早已淡忘,偏偏有一个词一直留着:彼は誰時——「『那是谁?』的时刻」——天色将明,目可见人却还面容难辨,于是以一句发问而命名的时刻。这丝疑惑如朝露般易逝,因为只要稍加等待,便会自动得到回答。

就像那时候,熊师傅正在拂晓中一点点显影。

黄色鞋底上,长出了一条牛仔裤。我一直以为的白色外套其实偏卡其色。握着树枝手杖的五指,瘦削而骨节粗大。旧的迷彩鸭舌帽。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孔比想象中白,鼻头宽大,眼睛颜色偏浅,说话时总含笑,笑时眼角会挤出很深的鱼尾纹。

天又亮了一点。对面的林相清清楚楚,深深浅浅的绿里嵌着几处干枯树冠,云雾沿着山腰蠕蠕而动。

这是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西黑冠长臂猿比它的亲戚们住得更高、更冷,大寨子这几群的家,从海拔 1900 多米一直延伸到 2600 多米。九十年代初的研究者就写过,这一带半山以下多已开垦成农田和牧场,原始阔叶林退到了山腰以上,而且碎成一块一块。长臂猿一生几乎不下地,树冠断开的地方,就是它们世界的尽头。

它们是灵长类里非常特别的一群歌者,会把各自的鸣声交织在一起。动物行为学家把这样的鸣唱叫作 duet,合鸣。我读过关于这里的猿群的研究,记录到的合鸣,最集中在日出后的第一个小时里。

太阳已经露头。然而长臂猿还沉默着。

每次有陌生的声音经过耳边,我都会问:

「这个?」

「不是。」

过一会儿——「这个呢?」

「鸟。」

然后,就在我担心今天是否会落空的时候,一声悠长的鸣叫出现了。它不像我知道的任何一种鸟,也不像熊师傅刚才和我谈笑时学的那几声。

这种陌生里又有点熟悉,像是二十几年前,在中学宿舍被窝里听广播搜台时的噪音,绵长拖曳,末尾急急地升高,持续向外伸展,越过沟谷和树林,一直来到我们所在的坡上。

我看向熊师傅,他微笑点头。

我还来不及开口,另一个方向又响了。接着更远的地方也有。左边一声,右边回应。前方不知道隔着几道坡,又有一串声音突然升起,另一个声部加入进来。

雌雄长臂猿的歌并不一样,雌猿会发出一串极有辨识度的长音,逐渐加速,频率抬高,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聚力量,直到越过一个看不见的顶点;雄猿则在前后接入自己的鸣声。两个声部互相追赶又彼此等待,像辩论也如对诗,仿佛数股水流在同一道河床里旋拧着往前——郦道元写三峡的猿,说「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从前读,我总在想象「凄异」,那个早晨才明白了「属引」。

熊师傅一把拔起树枝手杖。

「走。」

✻✻✻

他朝声音的方向快步斜切上去,像一头轻巧的赤麂。我刚才就注意到,熊师傅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一滴汗都没出。上面的坡更陡更松,褐色泥土上积覆着厚厚的枯枝腐叶,踩下去,整块地面都会往下滑移,几乎只能手脚并用,抓树干,抓草根,抓一切抓得住的东西,身体贴着坡面,膝盖顶进土里,两手努力往前够,指甲缝里塞满泥。

我又开始大口胡乱喘气。可熊师傅呼吸平稳,回头等我时,还伸出树枝,指点哪里可以落脚。那根树枝有如魔杖,凡所指之处,虽然看起来并无二致,却会比其他地方更加坚实。

汗流进眼睛,渍得睁不开。我腾不出手来擦,只能拿肩膀去蹭,有一把攀到一块篮球大小的白色石头,它从土层里松脱,裹挟着一大团泥土轰隆隆滚落到看不见的谷底。

我心中悲观的那部分,已经在发怵稍后如何下坡;而乐观的那部分,开始播放一首老歌:卡罗尔·金(Carole King)的 I Feel the Earth Move——因为我脚下的土地确实在不断移动。

叫声越来越近。熊师傅突然停住,树枝指向上方。我顺着看去,什么都没找到。

下一秒,一大丛枝叶猛地往下一沉,哗啦!一整片树冠从内部被撞开。

长臂猿最典型的移动方式,叫作臂行(brachiation):一只手攥住树枝,身体借着前一次荡出的弧线向前摆荡,还未落到钟摆轨迹的尽头,另一只手便探出,去扣住下一根足以承托体重的枝条。它们拥有和人类相同的对生拇指——手掌上的这套构造,正是远古的树栖岁月留在我们身上的物证。

这些知识我事先都读过。可当真亲眼望见那一双长臂交替舒展,轻巧而精准,在经枝纬叶之间穿针引线,所有术语全都退到脑后。我只觉得,那双长臂,分明是一对毛茸茸的翅膀。

我想起刚才问熊师傅,你们土话里管长臂猿叫什么。

「风猴。」

刮风的风,猴子的猴。他说,因为它们经过的时候,就像一阵风。

叶子成片飒飒急转,细小碎屑纷纷横落。黑色的身体偶尔在中间出现半秒,伸出去的一条长臂,还没看清,就被弹回来的密密绿色重新遮上。

整片山坡都被高亢的猿鸣撑满。声音从左边、右边、头顶、身后不断抵达。这些智慧生物言如涌泉,声声相叠,处处相和,近的带着肉嗓的鲜活躁动,远的和蛮荒山野混在一起。我脚下那道谷、对面那道脊,全部在响,如同四处炸开烟花,光焰喷流的天空。

脑中的歌不停播放,身下的大地不稳,满眼树冠都向我压来,仿佛连叶间的云朵都被拉着坠下。

然后是心脏。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震颤不已,既因为刚才那段陡坡,也因为一种来得毫无准备的感动。

✻✻✻

回到开头的问题。

后来在植物园,我又好几次听见黑头奇鹛。只是自那个早晨之后,它的鸣声里便多了一处如风刮过、摇动不休的山野,潜入我的梦境。

难忘,或许,当然是因为那个神魂激荡的时刻。

但也可能是——下山路上熊师傅说,自己六七岁就在山里跑。那时候进山和现在不是一回事,父辈会打猎,他们自己也吃过长臂猿。

我心里微微一惊,问味道怎么样,他回答得毫不犹豫:长臂猿肉嫩,最好吃。一只二三十斤,煮吃,炒吃;人多一顿就吃光,人少能吃好几天。

我说,二三十斤,我家娃娃差不多就这么重。

他笑了:现在是保护动物了,都知道打长臂猿犯法,再说护林员能带你们来看猿,能挣这份钱,谁还会去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

或许,也可能是——我和 HCC 最终没有在山里碰上头,我在陡坡上挣扎时,她在的山的另一边飘起小雨。雨披罩不住背上的孩子,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掉头下山,另一群长臂猿在她们头顶臂行呼啸而过,距离不到十米。

其中一只满身黄褐的雌猿胸前,紧紧扒着一只小小的、同样颜色的幼猿。

HCC 扭头给孩子指:你看哪!它们也是妈妈带着宝宝。

旁边带路的护林员笑,说长臂猿大概是知道有娃娃在,特意下来照顾你们的——而那个被背着、被照顾、兴奋尖叫的小家伙,以一岁零十个月的年纪,成了大概是全世界在野外见过西黑冠长臂猿的最年轻的人。

这些或许都能各自解释部分。

又或许,那个早晨本身便是全部原因——一如我会牢记当年的「彼は誰時」,大概也并非偶然。就是这样一个个明暗交界的悬置时刻,让我深深着迷,再再回味。

于是便会有下一个黎明、黄昏或白昼或夜晚。我仍愿意如此出发,不在乎自己在哪里,也无从预知将要遭遇什么,怀着热切,喘着粗气,跟着一道陌生的背影,任由心底近似本能的好奇驱动。

就这样迈步向前。

走进某个尚未显现的世界里。


「福特汽车环保奖」是福特汽车发起的全球性公益项目,1983 年于英国启动,2000 年,这一奖项正式进入中国,成为国内由企业发起并独立运作、持续时间最长的环保公益评选。二十六年来,从最初资助自然之友、绿家园等刚起步的民间环保力量;到支持根与芽、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等,鼓励多元探索与创新;再到配合能力建设培训,系统支持绿色浙江、绿色潇湘等组织成长,推动环保理念深入社区、倡导公众参与社区环保行动,「福特汽车环保奖」始终站在中国民间环保力量的身旁。对生态保护的支持是贯穿「福特汽车环保奖」二十多年历史的重要内容,伴随保护地建设和民间环保力量的新探索,2021 年,奖项设立「生态旅游路线奖」,支持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的良性循环。2024 年,奖项全面转型为「生态旅游项目资助计划」,每年评选并资助 10 个兼具乡村振兴潜力、生态保护价值及旅游价值的生态旅游项目。截止 2026 年初,已资助 35 个优秀生态旅游项目,在激发本地生态价值的同时,带动社区增收、就业与产业升级,实现了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的良性共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