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鸟

封面图为叉尾太阳鸟,摄于广西崇左

太阳不见了。

(有点夸张,但云层确实厚到车灯都自动亮了。)

才吃过午饭,却顷刻如同黄昏。

下一秒,闪电如镰刀劈碎天空,漫空的液体碎片噼啪摔下人间。整辆车似乎猛地潜入了水中。雨刮来回扫出一隙视野,又迅速被紧实的模糊覆盖。

就在这时——车子明显减速,然后仿佛原地飘了起来。

(后来别人告诉我,大概是路面积水导致轮胎瞬间失去抓地力。也可能不是。总之,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车头自己滑向了右边那条车道,又立马往左拧,紧接着再次甩向右边,反复横移,像是擂台上正在摇摆身体的拳击手,试图躲开对面雨点般袭来的拳头——只是现在,拳头般的雨点正密集砸在车上,轰轰作响。

放在副驾座的背包重重靠上我,下一秒又被甩到了地上。方向盘在我手中妖异地乱扭。仪表盘上,ESP 图标猛烈跳动。

下意识地,我睁大眼睛,力贯双臂,使劲把住方向盘,同时松了油门,半踩刹车。ABS 灯亮起,刹车踏板在脚底瑟瑟战栗,发出轻响。

(车身电子稳定系统和防抱死都启动了,车子正在自救。)

我死死盯着高速公路两边的护栏,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千万、千万不要撞上去。

(然而现在我有些恍惚,甚至不确定上面这些是全都发生过,还是混进了后来补上的想象。)

雨刮、空调、轮胎、风雨,再加上音响里《文化有限》播客,于某个时刻里全部消失。耳朵里能听见的声响,只有刹车踏板连续的弹动。

哒哒哒哒哒哒……

大概几秒钟后,或许更短,车子恢复了稳定,所有警报灯都灭了,只有滂沱水帘依旧催动雨刮碰碰地狂舞。几滴冷汗从两边腋窝出发,缓缓沿着侧肋爬下。我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咬牙屏气。深呼吸。前方恰好有服务区,我赶紧弯了出去。

(那时候心里「想离开这辆车」的愿望在尖叫。)

咔嗒挂入驻车档,按熄引擎,我像是和车子一起长长吁了一口气。

不多久,雨停。头顶又变回澄澈太平,若无其事的样子。很快,在热带阳光直射下,眼前连一个像样的水洼都找不到了,唯不知何处的暗渠还传来汩汩的吟咏声。这样一场雨,竟仿佛没有发生过。

(蛮神奇的。喀斯特地貌很难存住地表水,降雨会迅速通过疏松的红土和石灰岩岩层渗入地下。)

泡了咖啡,站在路边树荫下啜饮,满心还是冷冷慌慌的余悸。

这才想起,我在哪里?为什么这个服务区里到处是恐龙?

(玻璃上是恐龙贴纸,门口是恐龙雕塑,连树下的长椅都是恐龙的样子。)

抬头看:扶绥。这里是知名的化石产地吗?

我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去广西。而且比起恐龙,我对它们的后代更熟一点——那趟本就是去观鸟的。

(是的。你这个孤陋寡闻的家伙。那派盆地,早白垩世。)

服务区不大。我端着咖啡沿停车场走了一圈,习惯性地抬头看树。

是西南多植的黄葛树,深绿叶片干净得发亮,一绺绺气生根如刚洗完的长发飘垂,不时有积水从高处坠落,砸中下面的叶片,噗的一声,散成更小的水滴。

不少枝叶被打落来,大大小小铺在树下。经过一根折断的树枝时,我停住了。

上面挂着一个鸟巢。

巢的尺寸不及一拳,被雨水彻底打湿,夹杂着枯叶、细草、苔藓和地衣,一端快要散开,一端还牢牢系在枝条上。要不是整根树枝断了,它大概还会继续挂在树上。

我蹲下来凑近看。是空的。

蛋或者雏鸟呢?我下意识地在周围找了一圈。落叶上没有,灌木底没有,水泥地上也没有。

(当时觉得庆幸。那场雨来得太突然。如果巢里有东西,这样连巢带枝掉下来,大概不会有好结果。)

站起来,刚走两步,头顶响起一串很细的鸟叫。

我举起望远镜,在枝叶间扫了两三遍,才找到声音的来源。是一只很小的鸟,堪堪盈握,站在离地大约两三米高的细枝上,双翼橄榄绿,胸腹泛黄,羽毛已经基本长齐,嘴角还是橘红色。

它带着幼鸟的稚气。但这是什么鸟?我还在迟疑,另一只鸟飞来,落在旁边,外形和前一只颇似。

好,现在知道了,是太阳鸟。但太阳鸟有好几种,雌鸟和幼鸟看上去差不多,我定不了种。

(太阳鸟的 Aethopyga 这个属名来自古希腊语 aithos,火焰,和 pugē,后腰。让人想到「火烧屁股」。)

幼鸟刚才还一动不动,这时突然伏低身体,高声催促,两只翅膀快速颤动起来,嘴张得很大。后来的那只鸟低下头,把食物直接塞进它嘴里。

忽然又有一只鸟落在附近。这一次是雄鸟,那就没有认错的可能了:叉尾太阳鸟。

(替那时刚开始观鸟的自己辩护一句:雌性太阳鸟本来就难认。英国鸟类学家罗伯特·奇克(Robert Cheke)与克莱夫·曼(Clive Mann)的《世界太阳鸟图鉴》里也这么说。)

雄鸟也一样小巧,身上却挤着好几种扎眼的颜色。头顶和上背闪着金属绿,喉胸鲜红,再往下转成嫩黄色。两根中央尾羽向后延长,末端尖尖突出,于是有了「叉尾」。

它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举动——抬起头,翘起尾羽左右摆动,整只鸟折成了一个小小的 V 字,后腰的鲜黄色羽毛全部膨起,像是背着一朵蒲公英的花。

(喏,刚才说的 pugē,就是这个部位。到今天,这也是我唯一一次亲眼见到太阳鸟的求偶展示。后来查论文才知道,这个属的繁殖行为本来就记录得很少。我当时以为它是「爸爸」,但叉尾太阳鸟的育雏基本只由雌鸟进行。这只雄鸟不知是什么角色。)

雌鸟又落下。这次我看清了,它嘴里叼着东西。幼鸟再次大叫乞食。几个孩子追逐着爬上恐龙长椅,又尖叫着跑开。

(此刻想到陈先发的句子,「公园塞满了想变成鸟的孩子」。)

我看看树上的鸟,又看看地上的巢。

那确实有点像太阳鸟的巢。太阳鸟不像许多雀形目鸟那样,在枝杈间搭一个敞口的杯状巢,而会编一个封闭程度很高的袋状巢,悬挂在细枝末端,入口开在侧面。好在,以现状来看,幼鸟已经出飞,巢也就没什么用了。

(鸟类学把幼鸟第一次离开鸟巢称为 fledging,中文一般叫「离巢」或「出飞」。听起来像大功告成,实际许多幼鸟还远远不能独立。每到春夏,总有人捡到羽毛已经长齐的幼鸟,以为它是从巢里掉下来,把它带回家「救助」。很多时候,亲鸟其实就在附近。)

幼鸟就像幼儿一样闲不住,在原来的枝条上待了一阵,跳到另一根枝条,又扑腾着飞出去一小段。飞得谈不上漂亮,中途身体略微往下一沉,最后还是准确地抓住了另一根细枝,摇了两下。没掉下来。刚才或许是它离巢以后遇到的第一场狂风暴雨。不知道它是不是也还惊魂未定。

接下来十几分钟,我就站在那里看它。

雌鸟并不总从同一个方向回来。有时从树冠上方现身,有时突然从旁边灌木里钻出来。幼鸟却似乎总能比我更早发现。好几次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它已经伏低身体,抖动翅膀。再过一两秒,雌鸟才进入我的视野。

我试着辨认它究竟带回来了什么。

(但看不清,太小了。)

有一次似乎是只绿色小虫,另一次只看见嘴尖露出一点东西。太阳鸟是重要的传粉动物,细长而向下弯曲的嘴也是为探入花冠取食而生,但在繁殖季,昆虫会成为它们的主菜,作为蛋白质来源喂给正在迅速生长的幼鸟。

(对了,《世界太阳鸟图鉴》里说,叉尾太阳鸟主食植物种子,但我在非繁殖季见到它们觅食,都是访花,或者吸取枝头水果的汁液,问了几位鸟友也是一样的野外观察。而且这种鸟的喙看起来也不适合吃种子。是作者搞错了吗?)

雌鸟又回来一次。

这次幼鸟往树冠深处挪了两米。我隔着几层叶子找了几分钟,只能看见半个身体。

雌鸟没有找。它在附近叫了两声,引得幼鸟发出一连串回应,然后直接落到它旁边,把食物喂进去,随即飞走。

身上热起来,地面已经几乎干透。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原本只是停车休息,却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总是这样,常会因为看鸟而耽搁时间。)

我一饮而尽剩下的咖啡,回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才想起刚才被甩下去的背包还躺在副驾驶座下面。我把它提起来,拍了拍,重新放到座位上,系安全带,发动引擎。

(想起一件事:走回车边的时候,两只鸟从头顶树冠里窜出去,越过高速公路。我举镜直追:一对太阳鸟。雌鸟还是无甚特征;雄鸟身后拖着两根极长的亮红尾羽。)

空调吹出来的第一阵风也是热的。我等了一会儿,挂入倒档,退出停车位,驶出服务区。

开出去十几公里,才发现《文化有限》还停在刚才那个地方。我按了一下播放,听她/他们三个继续讨论,谈着一本我已经忘记名字的书。

(按照日期查了查,大概是《闪灵》吧。

还有刚才那两根红色尾羽——符合这个样子的只有火尾太阳鸟。中国的火尾太阳鸟主要在滇西藏南的高山森林活动,扶绥服务区的海拔才一百多米,分布、生境、高度,没有一样对得上。

所以只剩两种可能:我认错了,或者记错了。

可那两根红色长尾飘动离去的样子,现在还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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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