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湿地
封面图为白枕鹤,摄于江西九江
我无以名状的心迹千言万语
局外人依然不可思议
——灰娃《我美丽忧倦的大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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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搞不清,「湿地」,究竟是什么。
这个词在中文里出现得很晚。而英文的 wetland 也没早到哪去——《断背山》(Brokeback Mountain)的作者安妮·普鲁(Annie Proulx)考证过,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个词才在美国的狩猎法规和水禽研究中广泛使用。在此之前,英语世界管那些地方叫 swamp、marsh、bog、fen、mire、moor……一堆含混不清的单词,彼此之间的边界和湿地本身一样模糊。
「湿地」真正被当作一个生态学概念来对待,不过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在此之前,沼泽是瘴气的温床,滩涂是一无是处的荒地,洪泛区则是亟待治理的祸患。
人类花了几千年排干湿地、改造湿地。英国历史生态学家奥利弗·拉克姆(Oliver Rackham)说得最直接:湿地的历史,就是它们被摧毁的历史。
然后,我们又花了几十年试图理解它,但似乎越理解越宽泛。关于国际湿地生态保育的《拉姆萨尔公约》(Ramsar Convention)给出的定义是:
湿地系指天然或人造、永久或暂时之死水或流水、淡水、微咸或咸水沼泽地、泥炭地或水域,包括低潮时水深不超过六米的海水区。
盐田算湿地,稻田也算,水库算,滩涂算,礁岸算,河流算,湖泊也算,几乎等于在说,只要有水参与的,都是湿地。说了那么多,其实学者陆晓筠在《台湾湿地志》的推荐序里,提到一个古老的字:「坔」——水土相依的简单字形,反而容纳了湿地的所有可能。
而且,这些「可能」还会随着季节、气候和人类活动不断变化。于是生态学家干脆用了一个承认这种动态的词:ecotone,过渡带。它不只是水,也不全是陆地,而是水打算变成陆地、或者陆地准备要变成水的中间状态,既是干湿交替的空间过渡,也是枯水与丰水之间的时间过渡。
1497 年,丢勒(Albrecht Dürer)画了一幅水彩《小水塘》(Der Weiher),是已知最早的自然湿地艺术再现。普鲁注意到,丢勒在这幅画里展现了碱沼(fen)向泥炭地(bog)过渡的状态——画面边缘是开阔的芦苇湿地,中心则是隆起的泥炭丘,构成一片沼泽的两个演化阶段。五百多年前,一双敏锐的眼睛已经捕捉了湿地最迷人的特征:不能以一概之,而是好几种状态的同时存在。
这种无法归纳的复杂,只有亲自走进一片湿地,才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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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并不从水开始。
首先,是车窗外的梭梭在以一种微妙的程度,逐渐变得密集。越来越多的灰绿色,枝条细碎,彼此之间留出不规则的空隙,露出来的沙地被风削出浅浅的线条。
再往前,水忽然出现。一段段被截断的浅洼,边缘一圈被浸软的泥,颜色从浅黄转为暗褐,再过渡到透明的水。细弱的禾本科植物从水里竖起,间距不均,有的密集成簇,有的零星散开,像是在反复被淹没又暴露之间试探着生长。
往湖的方向继续车行几分钟,水开始占据主导,但始终保持着破碎的模样。大片浅水之间露着一块块略高的地面,夹杂着更高的草丛。可以想像,水位稍涨十几厘米,这些「岛」就会消失;稍涨再退十几厘米,它们又会重新连成一片。
举目所及,远处最开阔的湖面,是一种金属质感的银灰,在扰流里闪动着油亮的光泽。但眼前的整个区域没有清晰的边界。沙地、灌丛、浅滩、水面,在空间上连续,在时间上不断互换位置。唯一确定的,是这种不稳定本身。
这是福海——乌伦古湖,新疆北部最大的渔业基地。它的矿化度常年偏高,蒸发量远大于降水,六月的阳光从清早五点持续到晚上十点。湖水在岸边浅处蒸发,在泥面上积出一层盐壳,踩上去细碎作响,像一层薄冰。风里有碱的气息,干燥,发涩。我蹲下来,撮起一点脚边的白色放上舌尖——钠离子的咸味和钾离子的苦味交织而来,像是盐湖的自报家门。
我是跟着鸟友叶腾的观鸟团来的,但总是习惯性地落在队尾,独自走在距离所有人十几米开外。观鸟团自有观鸟团的逻辑——不停地移动,才能不断遇到新的鸟,我理解,但总觉得自己像是被驱赶的羊群中老走神的那一只。而福海边的这个下午有一段定点观察的时间,能够尽情停留,慢慢张开感官。这是行程中难得的奢侈。
水上有一团深色的东西,举起望远镜才看清,是用植物碎屑堆成的浮巢。一只角䴙䴘趴在上面,头侧金黄的饰羽与红玛瑙般的虹膜被阳光擦得锃亮。稍远处,有另一种大一号的䴙䴘悠悠凫游,两颊和头顶是暗橙色的羽冠——是凤头䴙䴘。两只雏鸟被驮在亲鸟背上,紧紧蜷身在羽毛深处,只露出灰白条纹的脑袋打量四周,像在一个浮动的被窝里赖床。
更远处的浅水中立着一棵高大的枯树,树干和枝杈几乎全然被鸟粪染白,仿佛通体刷了石灰。这座「白色巨塔」,是十几对普通鸬鹚的繁殖地。这种鸟我见过很多次,但都是在越冬地——站在上海南汇的滩涂上半张着翅膀晾晒羽毛,或者在深圳湾集体潜水捕鱼。我从没见过繁殖中的它们。
一只亲鸟飞来,落在巢边,巢里的几只幼鸟立刻伸长脖子,拥抢着把脑袋探进它张开的嘴里,争着那喉囊深处的食物。我听到有人说:哎呀,它不会把小鸟吃了吧!
当然不会。
风贴着地面经过,似乎在不断推着那些灰绿、浅黄、银灰缓慢移动。湖边一个浅池里,八只白头硬尾鸭雄鸟混在赤嘴潜鸭与红头潜鸭之间,格外显眼。叶腾说,它们是最近才到的。六月初,福海的繁殖季刚刚铺开,也许雄鸟会比雌鸟先行一步抵达,提前占据好的筑巢位置。
这是一种我不太熟悉的鸟,在中国的分布和繁殖记录都不多,而福海是少数能稳定看到它们的地方之一。白头硬尾鸭雄鸟体形壮硕,头部是顾名思义的醒目白色,而嘴竟然是彩釉般的天蓝,身体棕褐,尾羽自信硬挺地翘起,仿佛随时准备和同类发生争执。
偶尔,它们会把尾羽放倒,蓝喙贴近水面,以这个姿势彼此追逐,带着一点不必要的用力,如同一群小型机械在旋转碰撞,让人想到快速游泳的龙虱,或者历史课本插图里李舜臣的龟船。
我回味着刚才放进嘴里的那点白色粉末。英文里,salt 是 salary 的词根——古罗马时代,盐是极珍贵的物资,罗马士兵的军饷就叫「salārium」,后来词义慢慢扩大,变成工资的代称。而在中国两千年的帝制史里,盐税始终是国库里最粗的那根柱子。管仲靠它撑起了齐国的霸业,到了清朝,盐商的园林会华丽精致到让皇帝都心生嫉妒。
一种从水里结晶出来的东西,支撑了这么多人的权力和财富——但那是人类的故事。对于福海湖边正在繁殖的鸟来说,盐意味着的是另一件事:筛选。矿化度高到一定程度,大部分淡水鱼活不了,大部分植物扎不了根。盐湖用化学成分,严苛地决定了谁能留下。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正举着望远镜慢慢扫过已经看了好几遍的水面。下午的阳光斜射入眼,令人目眩神疲。该看的都看过,能认的都认完,余下的就是一种万物照常运转的平静。远处鸬鹚的嘟囔断续传来,像是猪的哼哼声,仿佛是在抱怨什么,但懒得把话说完整。
然后,我在盐滩边缘发现了一只黑翅长脚鹬的幼鸟。它比网球大不了多少,绒羽灰白,带着细小的斑点,让我想到沾满了芝麻和花生碎的糯米麻薯。成鸟在附近踱来走去,高挑的一双红腿踩得很稳,偶尔发出高频短促的鸣叫。
我有些累了,席地而坐,盘起腿,以膝承肘,支撑久举望远镜而酸胀的肩膀和手臂。我看到幼鸟用黑色的小喙在水里不停地啄食——或许是卤虫(Artemia),一类生活在高盐水体中的小型甲壳动物。盐水里的食物链短而直接:阳光、藻类、卤虫、水鸟。
然后,就到银鸥登场的时刻了。
一只黄腿银鸥从湖面方向飞来,在水边盘旋片刻,两只成年长脚鹬立即起飞,尖厉报警,俯冲围攻。银鸥一拧浅灰长翼,从容地绕一条弧线,从侧面低掠过去,然后在我下意识的惊呼中,精准地叼起了那一只幼鸟。它没有停顿,只在飞行中仰了一下头,喉咙蠕动,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就整个滑了下去,像吞了一颗麻薯。
亲鸟还在大叫,不知是恐惧、愤怒还是哀伤——或者把人类的情感套到鸟身上,就像那句英谚说的,是「把圆木楔塞进方洞里」(a round peg in a square hole)。我只感到一丝淡淡的恍惚。盐滩上确实少了一只幼鸟。两分钟前,那小小的身影还在啄食卤虫,现在正在黄腿银鸥的肚子里。而银鸥好像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它落到了远处的浅滩上,和鸭子们并肩伫立,姿态平静。
太阳在落下去,但落得极慢,在地平线上方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盐壳泛起淡金,水面变成一种更温润的蜂蜜色。远处有一群红头潜鸭正浮成一条线,缓缓向湖心移动,像一串被风吹走的省略号。
水把所有的事情都映在表面。你看得见,但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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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湿地不只有表面。水退去之后,剩下的是土,而土记得水来过。
近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去鄱阳湖。那年暑假上庐山,鄱阳湖是途经的一片迷蒙大水。能装下几十辆车的渡轮,在湖面上像一叶扁舟。
后来我才知道,水退去之后的鄱阳湖,是另一番模样。
鄱阳湖与长江的水量交换复杂而剧烈。丰水期,湖面会膨胀到数千平方公里;枯水期大片湖床暴露,只剩下几条发亮的河流和无数碟形湖,嵌在绵绵无尽的草洲之间。苔草、蓼子草、虉草、荻、芦苇,密密匝匝,枯黄泛绿,起伏不定。
这种剧烈变化,恰恰是这里最重要的生境特征。正因为有干湿交替的水文节律,数十万计的候鸟才会从西伯利亚和蒙古高原飞来鄱阳湖越冬——它们需要的不是一片永远浩渺的水,而是一座会按时消失的湖。
我是十二月到的吴城。从南昌开车过去,临近时,会经过一段跨湖公路。夏天的某些时刻,水会薄薄地漫过路面,远看仿佛车行波上,有点像宫崎骏的电影《千与千寻》(千と千尋の神隠し)里,千寻和无脸男搭乘的那列电车。
这样的地方,进与出一直由水控制。明清时,吴城镇是全省货物进出长江的必经码头,和景德镇一起,位列「江西四大名镇」。枯水时它有陆路与外界相连,汛期则成为孤岛,往来全凭舟楫。
现在,公路抹平了季节的差异,但两侧的大地还记得水来过——路基下方是长期浸泡形成的淹育型土壤,灰黄淡棕,质地匀净。后来踏上草洲时,我用力踩了一下,几秒钟后,鞋印里就渗出了液体。三百年前,在弗吉尼亚的大沼泽里,测绘官威廉·伯德(William Byrd II)也写过几乎一样的句子:「我们的脚印,转瞬就被水填满了。」
这次来,是为了一场观鸟比赛。三个人一组,60 个小时,范围是整个永修县。我们不求总鸟种数的优胜,而志在找到最稀罕的鸟,也就是所谓的「至尊鸟种」。因此,我们的策略是舍弃山区,把所有比赛时间,都押注在最容易出现观鸟人口中的「妖怪」的湖区。
前一天晚上,睡在吴城镇的旅馆里,关了灯,远远地不知是天上还是水边,一直传来白额雁的三音节鸣叫。隔着窗户和夜色,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像是有许多人在遥远的地方,反复念着一句听不清的话。
半梦半醒间,我想起李沧东的电影《燃烧》(버닝)里,山村旷野的黄昏,全钟瑞面向夕阳裸身起舞的那个片段,背景也是这种叫声,暮色里还不时飞过结队的鸟影。电影里的场景透着悲伤,但那刻在黑暗里卧听雁声,我只觉得安静而沉稳。
次日凌晨,我们在拂晓前出发,开着车沿修河支流的堤坝向东。浓雾弥漫,车灯只能照出前面十几米的路面,两侧是灰白色的虚空。
雾气掩盖了大部分人类痕迹:电线杆、水泥路面、远处的田舍……有一瞬间我想,在数万年前的某个冬日清晨,在人还没有把这些东西立起来之前,这里可能就是这样的——直到高空中一架飞机经过。
天色微明,无数的大鸟就开始从北面飞来,在堤坝南面的农田里降落:翅膀前倾、双腿前伸、减速、触地、停下,然后引颈高叫,不知是自夸、庆祝,还是在呼唤同伴。
前一天夜里听到的三音节,此刻变得繁复、具体而巨大,从头顶涌过。雁群从那片正在亮起来的金黄色光幕中,一列一列地接近,白额雁、豆雁、鸿雁、灰雁,也有小天鹅和白琵鹭,和朝阳一起破开残余的雾气。
还有鹤。很多鹤。灰鹤、白鹤、白枕鹤、白头鹤,在空中结成庞然的鹤阵——这个词写下来有一种魔法般的质感,还有「雁浪」也是——在农田上空盘旋。我们拼命检查着每只掠过头顶的雁和鹤,生怕漏掉什么,脑海里转着一串名字:雪雁、黑雁、红胸黑雁、白颊黑雁、小美洲黑雁、沙丘鹤、蓑羽鹤……它们在整个中国都十分罕见,而在鄱阳湖几乎每年都有零星的记录。
但是,每一只鸟都认真看过了,天空始终没有给出那个意外。
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每次有鹤阵经过头顶,除了成鸟号角般的粗粝鸣叫,总夹杂着一种纤细的声音。我起初以为是别的什么鸟,后来才发现,这是幼鹤的叫声。幼鹤会跟着父母一起来到越冬地。迁徙的路径保存在它们的代际记忆里——幼鸟会跟着亲鸟飞一次,记住了,然后传给自己的后代。
我还看到了一只特别的白枕鹤——它的右腿上有三个塑料环,红黄红,左腿上有一个蓝色的。那是环志圈,用来标记和识别鸟类个体。回去后,我查了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的环志编码,可完全对不上。后来才知道,这是蒙古的环志系统。
照片发给了鸟友程佳强。佳强和蒙古国野生动物科学与保护中心有联系。对方回复说,这只白枕鹤是 2018 年在霍尔布沙尔湖(Kholboo Shar Lake)边环志的,当时还是一只幼鹤。2024 年 9 月,他们观察到,它有了配偶和一只幼鸟。
随邮件还附了一张环志时的照片。照片里,它毛茸茸的,暗橙黄色,被白布包裹着放在草地上,和我看到的那只灰白强壮、翼展超过两米的大鸟,除了腿上的环志圈,简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它是同一只鹤,六年前出生在蒙古高原,六年后的冬天盘旋在江西的农田上空。它会带着孩子同行,用身体传授这条从父母那里习得的,两千公里的漫长生命之路。
整个早晨,我们都在堤坝上站着,仰着头,像海底的底栖动物一样往上看。上面是鸟群,是渐盛的阳光,是广阔的、我们无法企及的天空。雁鸣鹤唳从四面八方传来。站在堤坝上,我脑子里没有电影,没有比赛,没有至尊鸟种,只有一种从胸腔里往外涨的东西,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我们没有拿到任何奖项。
比赛结束的傍晚,我到了修水和赣江的交汇处,走到水边,看到了几只江豚,不时浮出水面换气,轻柔地露出光滑的、深色的背脊——长江江豚没有背鳍,那弧线显得格外圆润。天空是橘红与暗蓝的混合,由暖转冷的光线在水面上铺开,一艘满载黄沙的货船从眼前通过,引擎隆隆。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放进江水里。这个尝试的灵感来自一本书——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的《消逝世界漫游指南》(Last Chance to See)。他在书里写过上世纪九十年代来到长江寻找白鱀豚的故事——他们历尽周折,用画小画和演哑剧的方式才买到避孕套,用来包裹器材做水下录音。亚当斯写道,水下的环境远比想象的更混乱:数英里范围内的所有声音经水传播,混乱刺耳地交织在一起,是一阵阵持久而尖锐的白噪音。
防水手机为我省去了不少麻烦。我录了五分钟。放出来一听——绵延不绝的机械声,不只是眼前的船,似乎还有来自很远的地方的声响,和亚当斯三十多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看着风吹皱如胆汁般的长江江水时,他意识到,在周围存在着一种智慧生物,它们生活在一个如此沸腾、污浊、震耳欲聋的世界里。
而赣江的水比「胆汁」还要浑浊。我的手机点亮着屏幕,放进江边不到十厘米深的水里,竟然就看不见了,就像被黑洞吞噬掉了一样。录完音捞起来,我用消毒湿巾擦了好几遍才觉得干净。
有些东西几十年过去几乎没有变化,因此更令人不安;另一些东西,则一直在悄悄从指尖溜走。
我听说,以前鄱阳湖的白鹤不在藕塘里觅食,只是现在湖底的苦草不够了——近十多年来,鄱阳湖的枯水期开始得越来越早,持续得越来越长,沉水植被逐年退化——它们才慢慢转向人工种植的莲藕和稻谷。
这种变化不易察觉,正如人不会在一夕之间察觉自己的衰老。它一点点发生:苦草少了一些,白鹤活动的位置偏移了一些,草洲上多了几片不该光秃的地方。等等我们终于惊觉不对劲时,木已成舟,难以挽回。
土地不语,只是兀自变化着。而当水和土搅在一起的时候,事情会变得更加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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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玉环,漩门湾三期围垦区。
预报有雨。空气里有海腥味,混着一丝厌氧发酵的酸败。圩塘里,大片淤泥从浅浅的积水中露出来,表面发亮,边缘塌软。
还没走到鸟网跟前,泥已经陷到了我的小腿肚。
那是另一场鸟赛的头天早上,和鄱阳湖的规则类似,有限时间内记录尽可能多的鸟种。不过这次的比赛时间短得多,只有 29 小时,每一个小时都可能决定奖项的归属。
我们在围垦区里,沿着圩塘边泥泞的小路行进,寻找那些喜欢滩涂的鸻鹬。走了大概 20 分钟,就看到了鸟网。
不只一道,是好几道,竖在滩涂上,底部用竹竿固定在泥里,顶部大约一米二高。平行的、折角的,在滩涂上组成了一个死亡阵列。鸟群低飞过泥面,如果不碰到第一道网,就会被引入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最后撞上最里面那道。
这是一个迷魂阵。
云层很低,把整片滩涂压得更加灰暗,让透明的丝线几乎隐形,只有大量竹竿指向沉沉的天空,阴森森的,充满杀气。
网上挂着鸟。
不是一两只。有二十来只。有的还在动,翅膀一下下拍打着,每拍一下,网丝就绞得更紧。有的已经不动了,在风中轻轻摇摆。还有几只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湿透的羽毛贴在身上。
队友黄润铖通知了鸟赛组委会,说会有人来。但泡在水里的鸟等不了——它们会很快失温,然后死去。
「先下去吧。」
换上雨鞋,第一脚踩下去,淤泥就粘滞地挤涌上来,冷冷地没过脚面。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腿从地里拽出来,还要勾起脚尖,否则鞋子就会被泥牢牢吮住。速度只有正常走路的五分之一,裹满泥的脚感觉重了一倍。每一步,泥都会牵住你的腿往下拉。我趔趄了好几次,险些扑倒。
我以前参加环志项目时,用雾网捕捉过雀形目的林鸟,那些鸟多半会咬人,尤其是鸦雀,发狠起来能把手指咬出血。但鸻鹬不咬。我把它们从网上托起来时,这些鸟只是温柔地发出一点鼻音,那样无辜地看着我。正常情况下,大部分鸻鹬会在离人十几米的时候就被惊飞。可以想象它先被网捕住,挣扎了不知多久,然后又被一只陌生的手拿起来——虽然我是在救它——是多么恐惧。
渔网的丝线比雾网粗一些,可混乱纠缠成一团时同样不好解。大部分鸟都在挣扎中被网丝勒破了皮肤,好在只是外伤,不及筋骨。我的手指上沾着鸟血,也沾着它们因恐惧排出的粪便。但顾不上了。
有些地方连续网住了三四只,我就先把弄湿的鸟连网一起弄下来,轻轻放进外套口袋。它们就那样静静地、乖乖地待在里面,微微颤抖。希望这样能多少拖慢一点它们体温的流失。
两边口袋各一只,两手又各一只,我挣扎着从泥地里一步一陷地走到相对干燥的地方,然后用剪刀一根根仔细剪断丝线。
而我们只有一把剪刀。
处理的时候我会说话,近似胡言乱语:「别怕别怕,一定会把你救下来的,别怕,来救你了,再稍微忍耐一下,马上就好……」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安抚它们,还是在镇定自己——还有鸟在网上,还有鸟泡在冰冷的积水里。解完这只,下一个轮到谁?是最近的那只,还是最危急的那只?队友李觉非后来用了一个比喻:就像大型连环车祸现场,你总觉得旁边那只快要不行了。而手头这只,又缠得太紧了。
一只林鹬已经死了。一只红颈滨鹬也已经死了,身体还有余温,可能就在十分钟前断的气,也许更短。
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我在做什么?大概在堤坝上慢慢开车,扫视四周。如果可以前进得再快一些,如果我们没有在上一个点位多停那几分钟——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我低头在泥泞中寻找着勉强能下脚的地方,心底里生出一点退意,抬头又看见网上还挂着挣扎的鸟,只能继续往前。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有手上的动作在计数:一只、两只、三只。第七只还是第八只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救下了一只大沙锥。
我本该更快一点,但还是停下来,怀着私心展开了它的尾羽,看了一眼。
扇尾沙锥、针尾沙锥和大沙锥,三种外形几乎一样的鸟,辨认的最有力证据是不同的尾羽形态。但这些羽毛平时是收拢的,只有在降落或理羽时会打开半秒钟,如果恰好那时拍到照片,才能确定它究竟是谁。我从来没有看清过。
而这一次,在这样狼狈又紧急的时刻,我终于看得一清二楚。
大约 20 分钟后,黄润铖陷住了,淤泥漫到了右大腿中部,越挣扎陷得越深。李觉非见状,慢慢挪过去,路上拔了两根用来架网的竹竿——我们一边解鸟,一边在破坏这个网阵,恐怕救下来的鸟又会被网捕住。而这个担心成真了,一只黄润铖好不容易救下的黄鹡鸰,再次撞进了来不及毁掉的网里。
但此刻,黄润铖首先要救的是自己。他双手各握住一根竹竿,把它们深深地插入泥地,慢慢借力往外挣。
我用望远镜看了一会,觉得他们应该没有问题,便继续对付眼前的情况。
从网上解下来的鸟都没什么力气了。我仔细检查它们身上没有残余网丝,然后放在地上。有些鸟会立即踉跄跑开两步,像是离我越远越好;有些在原地趴着不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很少几只可以勉强起飞,跌跌撞撞地逃离这片杀戮场。
天上开始飘起细雨,我心里不由得发慌。我怕还没解下来的鸟被淋湿,怕我们冒雨救鸟然后着凉,也怕下雨后的泥路更难走。
雨中,有人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来了,远远地吼着,穿上雨鞋,也同样艰难地向我走来,嘴里骂骂咧咧,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我费了一点力气才听明白:网是他架的,我们弄坏了网,要赔他。
我们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告诉他,这样使用渔网违法,网上有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滨鹬,我们已经拍照取证,并且报了案。
听到这话,他再也不提赔网的事,语气软了下来,说他不是要抓鸟,是为了保护他放下去的虾苗,语气里有点委屈。
没过多久,林业部门的工作人员就赶到了。他们交谈时,我断续听到,他是附近的青蟹养殖户。我还听到一句话——
你们保护鸟,那我的虾苗被鸟吃了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我后来反复想过这句话。若他真的只是在保护虾苗,那这个问题直接而沉重——鸟类需要保护,但这份代价不该由一个渔民承担。而如果他心知肚明自己在做什么,那就更复杂了。也许两种可能都有一点。也许人的动机本来就不是纯粹的。就像泥——你没办法把水和土分开,也没办法把一个人的生存需求和投机心理截然厘清。
我们终于坐进了车里。黄润铖已经脱力,靠在座椅上,面色发白。李觉非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想来也是耗尽了力气。我也累了,但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还没退去。我透过车窗,看着再次畅通无阻的泥滩,看着一群群的鸻鹬振动翅膀,快速变换着方向和队形,穿过细密落下的雨丝。
我看过无数次鸻鹬的集体飞行,但从未有一次,心底里是这种无与伦比的释然和畅快。
后来我们回了酒店,清理自己,换衣服,吃东西,休息了半小时,发了一会呆,才接着出门。一个半小时的救鸟,加上往返和休整,三个小时就这样被从鸟赛里抽走了,换成了 20 多只鸟的生命。
最后一日,成绩公布。我们记录了 122 种鸟,冠军队是 125 种。
然后是至尊鸟种,就是那个我在鄱阳湖全力追逐的奖项。在玉环,我们根本没在想它。但成绩公布时,至尊鸟种落在了我们队上。那是一只在华东很少见的灰斑鸠。我们三个都清楚地看到了它,还从容地拍了照。后续闻讯而来的其他队,无一见到。
朋友笑说,这是救鸟换来的福报。
如果这是一个因果故事,它应该在此画一个温暖的句号。
但它不是。
因为蟹农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那些网还会不会出现在别的滩涂上,我不知道。那些鸟最终能不能飞到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
122 和 125 之间的差距是确切的。大滨鹬的保护等级是确切的。但在这片泥泞中间,几乎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都不是一个数字能收束的。鸟要活着,虾苗也要活着。鸟的死去是真实的,但人的生计——或者贪欲,或者两者兼有——也是真实的。站在那片泥里,我能做的,只是在情急之下,把眼前缠在网上的鸟一只只解下来。至于更大的那些问题,泥地不回答。它只是继续湿着,继续粘着,继续裹住所有踩进来的东西。
其实,第二天上午,比赛快结束时,我们又去了一次围垦三期。
毁坏的渔网和拔掉的竹竿半埋进了淤泥,没有人收拾过。那片滩涂看起来恢复了某种安静——虽然说「恢复」也不太准确,因为我不知道它原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想看到一片不受干扰的湿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完整的次生林还比较好找,但湿地不同。我去过许多「湿地公园」,那里充满了人工痕迹,步道、栈桥、解说牌,像是自然被装进了一个展柜。
鱼塘、稻田、盐田、水库,从公约的定义来说也算湿地,但那毕竟是另一回事。我一直想走进丢勒画里的那种原生场景,水和陆地按照天然的节奏自在消长,往复转换,如同一支协调的舞——但始终没能找到。
迁徙途中的候鸟,要求比我低得多。它们需要的只是一片湿润的滩涂,一些可以果腹的底栖动物,一段可以落脚休息的时间。漩门湾的围垦区就是这样的地方。土地被横平竖直地规划出来,有的种着麦子,有的翻过了,看起来准备种些别的什么。鸟就在这些格子之间的水洼和泥滩上觅食、休息,等待南飞或北返的时机。
但这片区域也很快就要改变面貌。这里被确定为玉环「未来新城」的中心,有无数的充满想象的计划,和无数的权力与财富要在这里变成现实。
就在距离那片残网不远的另一个圩塘边,一台挖掘机正在作业。黄色的机械臂一下下地抓进泥土,发出沉闷的轰响。每掘一下,附近就会有一小群鸻鹬惊起,在空中盘旋一阵,又落回去。再掘一下,再惊起,再落回去,像是一个不断被打断又不断重启的句子。
用不了太久,这片围垦区也会被完全开发。那时候肯定没有人再在这里架捕鸟网——因为那时候,这里已经不会剩下什么鸟了。
开发方案里,当然也会顾及生态保护。但事后来看,大多数边开发边保育的计划,往往顾此失彼,弄巧成拙。普鲁也写过,「人类极其擅长建设与破坏,但在修复自然方面笨拙得可怜。」
我想起第一个比赛日傍晚,我们去了一个「赶海乐园」附近。那里四下无人,有着一片广阔的滩涂。在我想象中,这样的地方,应该活跃着弹涂鱼、招潮蟹和无数擅长钻泥的底栖动物,让整片滩涂布满生机勃勃的孔洞和划痕。
小红书上,确实还有着前两年这里热闹的记录。可那天我用望远镜观察很久,滩涂光滑得像刚刷过乳胶漆,死气沉沉得令人沮丧,也无怪这「赶海乐园」近乎废弃。
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概没有人清楚答案。
比赛结束的时间到了,要回酒店去参加闭幕式。我找了一处干地用力跺脚,想震掉些鞋底粘着的泥。我的裤腿上到处是泥点,有些早就干透了,一搓就碎成灰白色的尘土,但还是会留下淡淡的印子。泥浆蒸发后留在布料上的痕迹,和水退去后留在湖床上的痕迹,也许是同一种东西。
上车前,我回头看,无意中发现来时的鞋印里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变成了好几面小小的、不太规则的镜子,映着天,云在里面慢慢地移动。一群鸻鹬从滩涂上起飞,低低地掠过泥面,倒影在那一小洼水里闪了一下。我没有看清它们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