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会拥抱吗
封面图为凤头䴙䴘,摄于北京海淀
光暖的晴空下,颐和园浸在一片白意里。
不是积雪压实的白,也不是夏天那种无差别晒透而明亮的白,是朦胧带尘的、还带着寒意的白,如同山桃的花瓣,在一刮三天的风里弥漫。玉带桥边柳枝上嫩芽星星,也绿得很浅淡,还没想好怎么正经开始一个春天。
同时,也是白噪音的「白」。游客很多,拍照的,喂鸭子的,推婴儿车推轮椅的,大嗓门儿说话的,刷短视频外放音乐的。我退到离人群稍远的地方,看波光间的水鸟。
在旁人眼中,想必我显得有些异样——一个人背包伫立,长久地举着望远镜,面对着昆明湖,一言不发。湖上聚着大群白骨顶,间杂着绿头鸭和绿翅鸭,几只不确定种类的鸥在远处低飞。我把望远镜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回来。迁徙季刚开始,水面上的鸟还和冬天差不多。我有点心不在焉,一边看,一边想着别的事。
然后我发现,两只凤头䴙䴘(Podiceps cristatus),浮在离我大约三十米的水面上。
这是北京的春天,在爆土狼烟和出行拥挤之外,我喜欢的那一部分。
越冬时的凤头䴙䴘背羽灰褐,脸面素净,埋喙休憩时,远看就是一截浮在水上的枯木。但此刻来到昆明湖上的它们,已是换上繁殖羽的模样:黑色羽冠直竖,两颊的橙褐色饰羽如扇子般蓬开,张扬得近乎戏剧化。
䴙䴘属的学名 Podiceps,是 podicis(臀部)和 pes(足)——屁股上长脚,像是在嘲笑它们的缺陷,却又准确得无话可说。凤头䴙䴘在䴙䴘属里是大个子,但它们的腿也和其他成员一样,长在身体极靠后的位置。这是一种取舍——它们是完美的潜水机器,但在陆地上就蹒跚难行。我看过一段视频,有只凤头䴙䴘不知怎么走在滩涂上,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带着挣扎。
那种滑稽和脆弱,让我想起我的孩子还在学步时的模样。我一个人在北京出差。出发前一晚,他发起烧来,梦中不时毫无预兆地哭出声,又重新睡去。我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掌心滚烫,心里反复想,也许应该取消这趟行程。可第二天清晨,我还是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家。
后来,HCC 发来消息,说孩子烧退了,只剩一点咳嗽和流涕。视频电话里,他鼻子下两道擦了马上又有的亮晶晶,挺开心地望着我,像不过隔了几个房间,而不是一千多公里。几天没见,他似乎就长大了一点,问他想不想爸爸,他反而咯咯笑了,然后脆生生地说:想——
湖中央,两只凤头䴙䴘开始彼此转向。
我把望远镜对准那两只鸟,调焦。目镜里的图像变得清晰,它们正面对面,慢慢摇头。一只摇,另一只跟着摇,饰羽的边缘湿润,像是刚刚用极细的笔一根一根描出来的,随着摇头的弧度轻轻颤动。我屏住呼吸。
凤头䴙䴘的求偶仪式,是鸟类被凝视得最久、记录得最细致的行为之一。1912 年,英国博物学家朱利安·赫胥黎(Julian Huxley)守在一处水库旁,注视、记录、描摹下这套完整的仪式,而后将其整理发表。这篇题为《凤头䴙䴘的求偶习性》(The Courtship Habits of the Great Crested Grebe)的论文,最终成了动物行为学的奠基之作——这是人类第一次如此系统地,把鸟类的行为当成一种值得被严肃理解的对象。
赫胥黎发现,这套仪式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精确的对应——一方做出某个姿势,另一方必须以特定的方式回应,像一首需要两个声部同时演奏的曲子。其中最复杂的,是他称之为「水草舞」(weed dance)的部分。
几乎是在同一瞬,它们双双下潜,只在湖面留下两片细碎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缓缓荡开。我放低望远镜,静候着。身后有男人在评论俄乌战争,有女人高声谈笑,有孩子的脚步咚咚地跑近,问着:
「妈妈,这是什么?」
我没有转头。因为我知道,我已经错过了一些开场:凤头䴙䴘在开始求偶时,会把身体挺出水面,颈部下弓,做出赫胥黎所谓的「幽灵企鹅」(ghostly penguin)姿态;对方若有意,则会以「猫咪展示」(cat display)回应——半展双翅,羽毛蓬松,颊部饰羽张开。我看到的摇头,已经是这之后的事了。
我没有转头,也因为我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不知是以什么作为信号,它们几乎同时浮出水面,隔着一段距离,各自衔着一束水草。
那湿漉漉的深绿垂在喙边,我想象中是韧结结的口感。水珠在阳光里闪得到处都是。它们加速,脖颈前伸,贴着水面冲向对方,在湖上犁出两道深深波痕。相迎的那刻,它们齐齐挺身,在水上立了起来,有一只甚至短暂地离开了水面,好像那一瞬间连重力都被打断。它们不可避免地撞个满怀,又似乎本就是计划好的,借着彼此相向而来的劲道刹住了自己的去势。然后两只鸟的身体垂直,嘴对着嘴,胸对着胸,脚在身下急速划动,纯粹用爆发力维持着这不属于陆地也不完全属于水的姿态,饰羽喷薄炸开,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它们仍然衔着水草,开始一起转头,向左,向右,再向左。比起踩水,它们的转头很慢,像屏息的升格画面,或许踩水十几下才能完成一次,仿佛头和脚在分别跟随着什么我听不到的节拍。水花溅起来,在它们周围形成一圈全然细碎的白。
然后,它们又一起恢复了漂浮的姿态。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二十秒。
水草舞里有个细节,一直令鸟类学家困惑:那束水草。在最高潮的时刻,凤头䴙䴘为什么要特意潜水去衔一束水草上来?它不是食物,不是巢材,两只鸟最终也不会用它做任何事——仪式结束后,水草会被立刻丢掉,或者就那样垂在喙里,直到它自己落入水中。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能力展示:我可以潜水,我可以找到水草,我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件事,然后在水面上和你相遇。但这个解释总让我觉得有点不够。也许水草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相遇显得有来由的道具,来支撑这个瞬间,就像初次约会时看的那场电影、吃的那顿饭。
鸟会拥抱吗?
我放下望远镜,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不会,应该不会,因为它们没有手臂。翅膀不是手臂,不能弯曲来包围另一个身体,不能在对方背上施加压力,不能用那种方式传递——传递什么?安慰?确认?那种想要消除两个身体之间距离的冲动?人类的拥抱在神经科学上有具体的解释:皮肤受到压力时,大脑会释放催产素,心率降低,皮质醇减少,那种被包围的感觉会激活婴儿期最早的安全记忆。我的孩子在只会说叠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拥抱是什么。他会颠颠儿地走过来,仰起小脸,拉扯我的裤腿,说:
「抱抱——」
但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呢?
也许那不叫拥抱。也许那是另一个词,一个我们还没有发明的词,用来描述两个身体在只有翅膀的情况下,仍然试图消除彼此之间距离的动作。语言总是在经验之后才出现,我们先有感受,然后才找到词来装盛它。我们可能永远无法形容这个动作,因为人类没有翅膀。
我想到一部电影。一片海滩,法国,1966 年。
克洛德·勒卢什(Claude Lelouch)拍《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Un homme et une femme)的时候,鼓励演员即兴发挥。结尾火车站重聚那场戏时,饰演女主角的阿努克·艾梅,甚至不知道导演决定让她和饰演男主角的让-路易·特兰蒂尼昂在这里相遇。她脸上的惊喜是真实的。
于是我们看到,两个人如此激动地,在沙滩上相向奔跑,拥抱,旋转,镜头环绕着他们,弗朗西斯·莱的爵士音乐在画面底下涌动。这一段,差不多是二十秒。这部电影后来得了戛纳金棕榈,得了奥斯卡,但那些奖项都是后来的事。先有的是那二十秒,那两个身体互相吸引、彼此靠近的方式。
岸边有人在喂鸭子,面包碎撒下去,绿头鸭涌过来,水面乱了。那两只凤头䴙䴘已经分开,相距三四米,各自低头理羽,刚才极度膨胀的饰羽已经消了不少。我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其中一只。它半闭着眼睛,扭过头去,光滑的喙尖拨弄着,划过一枚枚的羽毛,拨一下,停一下,再拨。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我想,它现在在想什么吗。然后我想,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我还是想了一会儿。
那个仪式不是一次性的,像某些话需要被反复言说。赫胥黎写过,同一对凤头䴙䴘会多次进行水草舞,有时候是在确认配对关系,有时候是在巩固它,有时候似乎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繁殖的意志还在,对方还在,水底还有水草,于是再来一次。
我想起,曾经偶然得知,在法语里,「étreinte」是拥抱,「éternité」是永恒,只是同一组字母的重新排列。
那两只鸟之间的距离又开始慢慢缩近。
有人从背后撞了一下我的双肩包。我转身,只见到脚挨脚,肩挤肩,不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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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