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雁来仪
封面图为黑雁,摄于山东威海
橄榄绿的平静海水上,黑色的浮球之间,凫游着一群深暗的大鸟。抬头有,低头有,闭上眼睛,仍是它们的身姿,如同舒婷诗里泼洒开来的三角梅。渔船在脚下悠悠晃动,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几乎也在它们之中,随波轻漾。
同时闯入思绪的,还有十几年前新闻里的另一种黑色。
2011 年初夏,渤海中部的「蓬莱 19-3 油田」海底地层发生破裂。大量原油涌出,很快扩散开 6200 平方公里,相当于渤海面积的 8%。人们用各种词去描述那层东西的可怖——污秽、粘稠、闪着奇异的光芒,边缘啃噬着海面,所及之处,万物凋零。
那是中国海上油气开发史上影响最大的污染事件之一,最终以作业者康菲公司(ConocoPhillips Company)清理环境,支付赔偿,设立生态基金,油田被责令停产整改而落幕,也推动了《海洋环境保护法》的修订。
不过,这只算是颜色勾连起的联想。溢油现场与我在的桑沟湾之间,隔着 200 多公里的距离——不算遥远,却足以把它们分置于两套不同的海洋系统:一个属于渤海,一个属于黄海。
而且这些鸟的黑色与石油无关。因为,它们是黑雁(Branta bernicla)。
两只,五只,十只,50 只,80 只……我右手举着望远镜,用视线在目镜里的波澜之间爬梳,左手拇指兴奋地按动计数器。最终,小窗口上的数字停留在 110。
在我早先的经验里,黑雁更像是一种偶然。我总以为,这种最具海洋性的娇小雁类在中国属于迷鸟,是那种要凭着过人的眼力、执念和运气,才能在鄱阳湖的天空、草洲与农田之间数以千万计的短嘴豆雁、白额雁、灰雁、鸿雁混群中找出来一只的、误入内陆的孤鸿。
可眼前这一小片海面上,便有上百只,让我觉得像是闯入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境。
其实它们并不稀有。在 IUCN 的红色名录里,黑雁的保育等级是最低的无危(LC)。根据国际鸟盟 2015 年的统计,三个亚种的黑雁加起来有 55 万只以上。但它们主要分布在西伯利亚和北美,只有一小部分会在东亚越冬。
日本鸟类学家对在北海道越冬的黑雁做了许多观察和研究。他们发现,秋天迁徙季时,那里的黑雁最高可达 8600 只左右,可一到冬天,便锐减至两三千只,春季北迁时数量也相差无几,比秋季少了大半。
一个合理的推测是,每年伴随红叶飞临日本的黑雁,大部分只是匆匆过客,并不会留下,并且在春迁时也不途径北海道,日本周边存在着它们尚未被发现的迁飞路径和越冬地。
2021 年,北海道野付湾,一只黑雁落网。研究人员在它的颈部装上一个轻小的 GPS 发射器——21 克重,和几枚硬币相当。这个装置每两小时记录一次位置,再通过移动网络把数据传回陆地。
之后几个月,这只鸟的飞行不断在地图上留下轨迹。最初,一切都很普通。另外 19 只和它一同被标记的黑雁里,大多数停留在野付湾,有一只去了朝鲜半岛。
而代表这一只的光点,却继续向西南移动。
几周之后,它越过海面,在山东半岛东端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 153 天,它都没有离开这处威海附近的半封闭海湾。它四处移动,留下密集的定位点,像一团缓慢扩散的墨迹在桑沟湾里晕开。
这是一幅从未有人见过的图景。此前,中国已经二十年没有确认的黑雁越冬记录。
2023 年 1 月,中日两国的鸟类学家们循着追踪数据,到实地一探究竟,先是沿岸驱车巡查,又乘渔船驶入海湾深处。
岸边什么发现也没有。冬日的黄海,一如既往地冰冷灰暗,海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但当船驶出两公里之外,事情开始改变。
第一群黑雁出现了。然后是第二群、第三群。最后,他们数到了 124 只黑雁。往后一年,黑雁们又在大致同样的位置现身,而且数量更多:319 只。
奇怪的是,这些黑雁并没有像大多数同类那样,在海岸停留。它们悉数汇聚在海湾中央——那里布满了海带和牡蛎养殖的浮筏结构:浮球、绳索、网架。桑沟湾 70% 的水面上都被类似的装置占据,在卫星图像里看去,仿佛在蓝布上缝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
黑雁们便在这些浮筏之间生活着。有零星的渔船经过,离它们最近时不过二三十米,但它们毫不惊慌。养殖业最繁忙的季节在夏天,而黑雁只在冬天来。人和鸟在时间里彼此错开,于是这片海面竟获得了一份格外的安详。
望远镜里,黑雁低头进食,身体前倾,尾部微微抬起,脖颈从容地伸缩。它们浮游时,露出水面的背羽是沉凝的煤黑,泛着暗褐的柔光;颏下一小条白色斑纹,像是浓黑颈间系了一圈薄如蝉翼的蕾丝。
浮球之间有绳索,连成大体规整的几何形状,球上绳上都附生着不少石莼和马尾藻。黑雁们像是在一张庞然棋盘上移动的黑子,游近,低头啄食,一下,又一下,把那些柔软的海藻撕下来,稍稍仰颈,优雅地吞落去。它们是我见过最沉默的雁。偌大的海面,极少听到它们的声响,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嘟哝般的低鸣。
我们根据资料按图索骥,在前两年的调查区域,果然遇到了黑雁。我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单纯的巧合,回家之后还一直想,在人类在此架起浮筏、开展养殖之前,这些生命,究竟在哪里度过漫漫长冬?
我翻找了许多关于这片海湾的资料,像是在拼凑解谜的线索。把养殖区域图和调查报告的观测点叠加,似乎开始显出某种规律:黑雁的记录,几乎都集中在贝藻混养区。
换一张图,把水深图叠上去。那些位置,多半围绕着 10 米的等深线分布。
再换海底沉积物中有机碳来源的分布图。图里有一项指标叫「海源性碳比例」——也就是沉积物中来自海草和海藻光合作用的有机物的多寡。而黑雁出现的热点,就落在高海源性碳的区域周边。
我开始有了一个猜想:这些远道而来的黑雁,或许并非在寻找一片固定的海域,而是在寻找一种熟悉的食物秩序,一种藏在海水与泥沙间,能让它们熬过寒冬的生存逻辑。
山东半岛沿岸的浅海里,曾经铺展着连绵的鳗草(Zostera marina)草床。广袤丰饶的海底草原上,茂密的鳗草逐流摇摆,吸引了无数底栖动物,也为许多水鸟提供食物,其中当然也包括黑雁——在北海道,鳗草是黑雁的主食之一。
可是,过去几十年间,水面之下正发生着一场鲜为人知的剧变。山东海域八成以上的海草床已然退化,而且恶化速度逐年加剧。这近乎宣告了这片近海生态的系统性崩塌。主要的原因,是围填海、污水排放、底拖作业,以及海上养殖——桑沟湾,有着中国北方规模最大的网箱养殖业。
纵使当地政府在桑沟湾推行「多营养层次综合养殖」——结合不同生态位,让一类养殖生物的废物成为另一类的养分——可 100 平方公里 24 万吨水产品的惊人年产量,依旧导致了水体富营养化。悬浮颗粒物让阳光照不进海底。鳗草便在这暗无天日里悄然凋敝,直至不复存在。
然而命运是吊诡的。摧毁鳗草床的利刃,却偏偏成了石莼与马尾藻的温床。富营养化的海水让这些藻类疯长,附生在养殖浮筏上,又恰好为黑雁提供了另一种替代的栖息环境。
读着这些,我忽然想起了出海寻找黑雁的那个清晨。
我们到码头时,正值低潮,防波堤围着一片黄褐色的滩涂。我们租的渔船和其他十几条船一起,歪斜搁浅在泥泞里,像一堆巨大的史前贝壳。
船家说,要再等一个小时。
我们只好找了一个高处,望着远远海面上的几只红胸秋沙鸭打发时间,看它们在浪间反复沉潜,头顶纤长的冠羽滴撒下淋漓的水珠。
不知不觉间,潮水渐渐漫过船底。我注意到,所有船都在轻微地晃动,如同休眠的动物复苏,开始呼吸。然后它们一点一点摆正,最终挣脱淤泥,重新浮起。
然而,并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以原来的方式归来。
明年冬天,可能会有更多观鸟人奔赴此间,见证黑雁们像潮汐一样准时抵达,但它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上世纪 90 年代,山东近海有过上万黑雁越冬的盛景。以这种尺度衡量,如今的种群早已零落,只是在新的境遇里找到一隅缝隙,依着本能,默然捱过寒冬。
这片「人工草场」,终究不等同于它所取代的海底草原。作为高等的被子植物,鳗草的根茎与嫩叶,是远胜藻类的能量和营养来源。改以藻类为食,意味着黑雁必须花上数倍的时间觅食,吞下更多的食物,才能换取同等的生存可能。
十几年前,那片迅速笼罩渤海的黑色,被明确定义为一场突兀的灾难,一种亟待修补的破坏——事实也的确如此。可我在桑沟湾所目睹的一切,边界却模糊得多。它隐晦而平缓地发生,在人们察觉之前,便已成了无法轻易逆转的常态。
橄榄绿之上,黑色的雁群泰然浮游。我一时很难说清,这看似安谧的场景里究竟有多少是一种延续,又有几分包藏着改变。我合上双目。它们仍在眼底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