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日
封面图为橙嘴鲣鸟,摄于台湾宜兰
2025 年 3 月 20 日。那一日,是被晕船的昏沉裹挟着开始的。
躺在木板床上,眉心盘旋着挥之不去的眩晕,像大脑在颅腔里缓慢漂移。疲倦,但毫无睡意。午夜时分,我披衣起身,摇摇晃晃走出舱室,双手撑住船艉栏杆,试图将胃里的翻涌再吐尽一些。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这是明确的信号:从象山港出发的我们,逐渐驶近了黑潮的疆域。
清晨醒来时,同一舱室的室友钱程的床已经空了。我匆匆洗漱毕,踩着晃动的地板走上狭窄的廊道,看见钱程正背靠舱壁稳住身体,嘴里咬着半根油条,望远镜贴在眼前,物镜反射着粼粼波光。
「有只黑脚信天翁飞过去了。」他含糊地说,同时指向海面。
我的望远镜里什么也没发现。但我也并未追问——本来「鸟在哪儿」这个问题就很难清楚立即地传递答案,何况海上缺乏参照物,更让所有相遇,都藏着转瞬即逝、无法描述的偶然。
船员证考前培训时,老师有句口头禅:「一艘船,三面朝水,一面朝天」。他这么说时,语气里总有一种宿命论般的平静和慨然。他还教我们,如果发生撞船事故,一定要「微速顶进」,用船头堵住撞出的破洞——这是减缓进水的最好办法。
我们听着只觉天方夜谭。为到 20 海里之外的外海观鸟,我们需要两船编队同行,并且所有人都考取职业资格证。大家学习着与日常生活极其遥远的知识和规则,彼此打趣,仿佛只是为了一次并不真正危险的冒险做足仪式。
船头旗帜猎猎,风刮过某处绳索,发出尖啸。船正开足马力往东南航行。手表震动,提醒环境噪音持续超过 90 分贝。我从烟囱旁边走开,换了个位置,低头看海,依然觉得有些飘忽,但心里满是期待。
如果说前一日见到的中贼鸥和白额鹱只是开胃菜,那么这一天,便是正餐的开始。
一只蓝脸鲣鸟,是我与远洋海鸟的初次照面。它在距离海面二三十米的高度直线前进,以固定频率振翅,十分笃定的样子。不久之后,褐鲣鸟出现了,散漫滑翔着,忽然一转身,逆风悬停一秒,像与海风起了临时的争执。
黑脚信天翁与短尾信天翁的身影也划过水天之间。此刻它们正在东海边缘的小岛上繁殖。与多数鹱形目鸟类一样,信天翁们舒展着比例惊人的长翅,轻盈娴熟地进行着动力翱翔,飞到低处,翼尖都快要插进波涛里。
这些海鸟一只一只地来去,仿佛黑潮正在把远方的世界渐次递送到眼前。甲板上的情绪节奏慢慢稳定,大家逐步从新鲜刺激里进入一种新的观鸟日常。一个疲惫又满足的上午之后,11:40 左右,午餐开饭。
我匆匆扒拉了几口,12 点不到,就端着咖啡回到了二层甲板。船抛下了锚,要在这里停上一会儿。我想抓住这相对平稳的时段。
东北风从船艏斜向吹来。视力所及的浩大海面,是整块喘动起伏的金属蓝,带着细致的锤目纹理。正午阳光透过薄薄水汽闪向空中,带着一点温和,却仍旧灿烂得让人眯起眼睛。
海水泛着黑潮的幽深。几块泡沫、几个塑料瓶、几团铜藻,像一行散得极开的省略号,缓慢向同一方向漂流。站在船舷边,目光追着它们滑行,便能在心里画出一条漫长的北向箭头。
海风、波浪与洋流在这里彼此拉扯,制造出一个复杂却有章可循的场域。我在明清文献中读过,这片海域水向北、风向南,对于依赖风力航行的船来说异常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桅断帆裂。
朱冰冰比我更早。她坐在折叠凳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取暖。船上其他人此刻大多还在餐厅里聊天、喝茶、刷手机,甲板上意外空旷。
我举起望远镜,回到那熟悉的圆形世界。海平线把视野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上半给天空,下半给波浪。这是一种摸索出来的小技巧——在海上观鸟时,一切有意义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个薄薄的界面附近。海鸟在那里起飞、掠过、消失;鲸豚在那里浮出水面。而我们的目光,也是沿着这一条线不断扫描、凝望、回到原点。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它。
大约 300 米外,一只「蓝脸鲣鸟」从海平线上方略高一点的位置切入我的视野,朝着近乎正南的方向飞行,两到三次有力的挥翅之间接续着短暂的滑翔。即使隔着距离,它身上那种海鸟特有的紧致仍旧清晰可感。望远镜在轻微晃动,我收紧核心,努力稳住,让那只鸟始终停留在视野中央。
「蓝脸鲣鸟。」我压低声音对朱冰冰说。其实没有必要——鸟离我们太远,不会听见——但在海上,每报出一个名字,总像在作祷告或念出一段咒语。因为许多海鸟外形相似,错认总是难免,而你心里总有期待的那只鸟。
它距离我们的另一艘船更近。从我的角度来看,它像是从那艘船上空掠过。让人意外的是,它没有着急远去,而是略微降低高度,开始盘旋。
它朝远离我的方向转向,向左画出一个不徐不疾的圆,头颈低垂,俯视海面。我能看到它在风中不断微调着双翼的角度,像是在回应某种只有它才能感知的变化。
我知道,这样的盘旋往往意味着下方存在鱼群,或其他什么我们无从得知的故事正在发生。但这一次,它更像是在确认——确认这片水域暂时不值得一次俯冲。完成这一圈后,它自然地继续向南,像一句闲笔到此为止,文本再次回到叙述本身。
目镜里的轮廓一点一点缩小。我放下望远镜,举起相机,对着那只鸟离去的方向按下快门,连拍了几张。
同一时刻,另一艘船的甲板上,所有人都举起了相机和望远镜。如同邻近的岛屿上也会生活着各自的特有物种,两艘相距几百米的船上,亦有着不同的迷你生态。对于不同的鸟,我们有着不同的观察角度和距离,讲笑话有着不同的语境,观鸟也有着不同的氛围。而这只鲣鸟,成了那几分钟里两艘船之间唯一共享的事件。
阳光实在晃眼。又看了一会,我决定回舱,把毛线帽换成宽檐的遮阳帽。再回到二层时,甲板上站满了人。
「怎么了?」
「刚才那只鲣鸟,你拍到了吗?」钱程拿着一本摊开的《世界海洋鸟类》(Oceanic Birds of the World)问。
我的拇指滑过按键,翻到那几张随手拍下的照片。屏幕上那只鸟仍是蓝脸鲣鸟的模样——至少在我当时的认知里是。它斜斜地占据画面一隅,翅膀张开,喙尖指着前方,背景是明亮过曝的天。照片不算清楚,但用来记录已经足够。
我把相机递给钱程。他把鸟放到最大。
「这个喙色……」
我凑过去:「有点偏橙?」
「看尾羽。」他说。我的相机传感器很小,那只鸟的尾部在像素块的边界上模糊,却仍能看出中央尾羽与两侧颜色有异。蓝脸鲣鸟的尾羽是和飞羽一样的黑,而屏幕上这只,中间却是白色的。
钱程把图鉴递到我面前,指着上面的一只。橙嘴鲣鸟——一种分布在东太平洋热带海域,以加拉帕戈斯群岛和马尔佩洛岛为主要繁殖地的生灵。它通常的活动范围,与我们所在的西太平洋相距数千公里。
那是一个感知被重新校准的时刻。我在不知情下,目睹了一件事物从原有的世界偏离,闯入了一个不属于它的场域。
这是中国的鸟类新记录。另一艘船上的鸟友们已经确定了它的身份,欢呼着发在微信群里。于是,我们船的所有人都急忙也聚集到甲板上,切切盼望它能再次现身。
我能感受到钱程的微妙懊悔——适才他在舱内休息。我看他默默地翻着图鉴,然后整个下午反复地做着一件事:把每只路过的海鸟都拍下来仔细检查。
只是,我们再也没有见到那只橙嘴鲣鸟。
蓝脸鲣鸟仍在不断出现——四五只,或许六七只——飞行高度和振翅的节奏都与中午那只类似,却又都不尽相同。钱程一遍遍用望远镜搜索,举起相机拍摄,查看细节,最后又把视线重新投向无限远的水面。甲板上没什么话。另一艘船上在为见证历史而庆祝,可那个下午,我们船上的气氛多少掺杂着怅然与不甘心,连瓶鼻海豚的跃浪都没能引起太多兴奋。
直到日落时分,天色渐暗,大家终都意识到,今天不再会有新事发生。
晚餐的铃声响起。走下舷梯时,我拍了拍钱程。他轻叹着笑笑,紧绷的肩膀似乎终于松懈下来。旅程从头到尾,他都是我们船上找鸟最认真的那个人。然而或许在这「三面朝水,一面朝天」的海船之上,一切本就带着不讲道理的宿命感。
吃完,打算到甲板上透透气。跨出餐厅舱门的那刻,我怔住了。
眼前是晚霞燃尽的海。无垠的深邃水面上,万亿道细碎的绸光皱褶在炽炽闪闪地摆尾扭动。海平线连接着漫天渐变的浓烈橙红,就像繁殖季东方鸻雄鸟的胸羽。
这景象华美得宛如一首颂歌,或者某种预兆,宣告着接下来更多梦幻时刻的到来,只是它们都仿佛自由爵士的即兴独奏,无拘无束,妙不可言,却绝无再现的可能:会有在中国仅有寥寥几笔记录的棕头圆尾鹱从两船之间飞过,会有十几头的虎鲸群在朝阳里造访,还会有一只迁徙中的家燕落在我们船上歇脚,悄悄度过一夜。
不过,彼时的我们浑不自知。我们只模糊地感受到,这片被黑潮滋养的海里,永远藏着惊喜和遗憾。而所有沿着海平线展开的观望、收获和失意,都是与未知短暂而无法复制的相逢。这一次,又一次。这一日,又一日。
(本文发表于《中国鸟类观察》2026 年第 1 期,总第 167 期。)